李玄蹲在七号药圃边上，半没动。
那缕黑气扎在赤阳草根部，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若不用寿元瞳去看，光靠肉眼，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赤阳草的根须埋在土里，表面还是正常的褐色。
可那黑气每缩一下，根须上的淡金纹就暗一截。叶片也跟着往下垂，像被人从里面一点点抽空。
李玄捏起药铲，沿着根部外圈轻轻拨土。
动作很慢。
他不敢挖太深。
赤阳草是二阶灵药，根须脆得很。真要被他挖断几根，赵虎和周成不用再费心栽赃，直接就能把他按死。
土拨开一层。
没东西。
再一层。
李玄把药铲放下，改用手指去抠。泥土有些湿，贴在指缝里，冷得让他手指发僵。
他顺着那缕黑气的位置往下摸。
摸到第三层时，指尖碰到一点硬物。
细，像砂粒。
李玄心里一跳，手上更轻了。他把周边泥土一点点拨开，从里面捻出几粒黑灰色的砂。
砂粒比芝麻还，沾在指腹上，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可刚拿起来，指尖便传来一股阴冷。
李玄没敢直接碰太久，赶紧摊开手掌。
寿元瞳看过去。
那几粒黑砂上没有完整的寿元纹，只有一点灰黑色细线绕着，像死物里残留的东西。
【阴煞砂。】
【侵蚀火属灵药根系。】
字迹很淡，闪了两下就没了。
李玄盯着掌心，呼吸放轻。
真是这个。
赵虎没骗他，阴泉泥根本不能救赤阳草。阴煞砂才是让赤阳草快死的东西。
这东西埋得很深，又细得吓人。赵虎要不是亲手下过药，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准。
李玄第一反应，就是拿着阴煞砂去找周成。
让周成看看。
最好把赵虎也叫过来，当面问清楚。
可这个念头刚起来，他就停住了。
找周成？
周成从头到尾都知道赤阳草是谁照看的，也知道赵虎和自己有仇。那赵虎把他往后山引，周成八成也脱不了关系。
自己拿着几粒砂过去，周成只要一句“你从哪弄来的”，他怎么答？
自己半夜偷回药园，挖了赤阳草的根？
那更像做贼。
周成甚至可以反咬一口，阴煞砂就是他埋的。赵虎再带着孙贵马六出来作证，事情就定死了。
李玄手掌慢慢合拢，把阴煞砂攥在掌心。
不能打草惊蛇。
至少现在不校
他一个炼体三层的杂役，跟周成硬碰，没有一点胜算。寿元瞳是他唯一的底牌，连韩山河都不能，更不能让周成知道。
得先把赤阳草救回来。
草活了，周成才没法立刻赶他下山。只要人还留在药园，总能找机会把账算清。
李玄把阴煞砂重新埋回去。
不是埋在原来的位置。
他在药圃外侧挖了个浅坑，把那几粒砂放进去，又用泥盖好。赵虎要是来看，至少不会第一时间发现东西少了。
做完这些，李玄盯着赤阳草上方的淡纹。
【寿：一日二十时。】
比刚才多零。
大概是他挖出了部分阴煞砂，根须没再被侵蚀得那么快。
一日二十时，差不多还能撑两。
可这不是救活。
阴煞砂扎进根系太久，赤阳草本身也被寒气伤了。光挖出砂没用，要找温阳的东西把药性顶回来，还得尽快。
温阳之物。
李玄脑子里翻着药园图册上的内容。
火叶藤、暖阳花、赤火石粉……
前两样都是正经灵材，药园有，但账册上记着数。没有周成的令牌，他碰都不能碰。赤火石粉更别提，一包就要一块下品灵石。
他手里那半块碎灵石，还是之前剩下的。
就算全拿出来，也买不起。
李玄站起身，肋下顿时一疼。
寒潭里留下的伤还没好，胸口发闷，右臂被蛇咬的地方也有些发冷。他低头看了一眼，寿元瞳里，毒纹已经散了大半，但经脉里仍残着一层灰白色细线。
【寒毒残留。】
【阴寒入体，妨碍行气。】
李玄皱了皱眉。
他试着运转一丝灵气。
灵气从丹田出来，经过右臂时果然慢了一截，像水流撞上了冻住的泥块。寒毒不除，以后修炼会越来越麻烦。
可眼下顾不上这个。
赤阳草都快死了，他先得找药。
李玄回到柴房时，边已经发白。
韩山河坐在门口，抱着膝盖打瞌睡。听见脚步，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李玄，脸上的紧张才松零。
“你回来了。”
“嗯。”
“找到东西没？”
“找到了。”李玄推门进去，声音有些哑，“蛇毒压下去了。”
韩山河跟进来，关上门，压着声音问：“真是药渣里的？”
“有一截青苦根，还剩点药性。”
韩山河张了张嘴，显然想问他怎么找出来的，但最后忍住了。
他们这种人，谁没点不想的事。
李玄坐到木箱边上，先把怀里剩下的青苦根碎末取出来。那东西已经没多少药性了，不过留着也许能防寒毒发作。
然后，他从湿透的衣服里摸出一团东西。
赤血灵芝。
不对。
是灵芝留下的碎屑。
他在寒潭里吞得急，灵芝被咬碎时，有些红色粉末和细的孢子黏在衣襟、袖口里。之前没注意，现在摊在掌心，只有一点点，像染上去的红灰。
韩山河凑过来。
“这是什么？”
“寒潭里找到的药材。”李玄没太细，“应该是火属性。”
他抬起手，寿元瞳扫过去。
那团红灰上方，浮出一点很弱的金纹。
【赤血灵芝孢子。】
【余热未散。】
【可作温阳药引。】
李玄心里一动。
药引。
他不需要直接拿赤血灵芝去救赤阳草。剩下的灵芝早被他吞了，手里只有这点孢子，可它仍带着火属性药力。
如果能找些普通药渣配一配，未必不能炼出点东西。
当然，李玄不会炼丹。
他连丹炉都没碰过。
可药园后面有一间废丹房。里面放着些淘汰的丹炉，还有以前炼坏的药渣。以前他清扫时进去过一次，炉子大多破了，没人愿意管。
不定能找出能用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韩山河问。
“找点药渣。”
“还去？”韩山河脸一黑，“赵虎他们今肯定会盯着你。”
“所以更得快。”
李玄把赤血灵芝孢子用一片干叶包好，塞进怀里。
周成只给三。
赵虎那边以为他死了，眼下正是空档。等赵虎发现他还活着，不用想都知道，对方会继续下手。
他得在赵虎动手前，把赤阳草拉回来。
韩山河沉默了一会儿，从墙角拿起一个破陶罐。
“这个能用。之前煮药渣的。”
李玄接过来。
陶罐边缘缺了一块，底下还有道裂纹。
“谢了。”
“别死了。”韩山河。
李玄抬头看他。
韩山河脸色不太自然，立刻补了一句：“你死了，我那半块饼白给了。”
李玄扯了扯嘴角。
“不会白给。”
两人没再多。
亮后，药园很快热闹起来。杂役挑水、除草、搬药，没人注意北边柴房里少了个人。
李玄没急着出去。
他用破布把右臂缠紧，又把药锄重新磨了磨。锄刃还是钝，磨不出什么样子，至少握在手里能安心一点。
日头升高时，韩山河从外面回来，脸色有点不对。
“赵虎在找你。”
李玄动作停下。
“怎么？”
“他昨晚看见你往后山跑，今没见你干活，想去找周管事报一声。”韩山河咬着牙，“他还问我有没有见到你。”
“你怎么答的？”
“没见。”
李玄点零头。
赵虎已经起疑了。
也正常。他们把自己推进寒潭，没见到尸首，总不会真那么放心。
“你今别出去。”韩山河，“我去帮你看着赤阳草。”
“不校”
“为什么不行？我就远远看一眼。”
李玄想周成和赵虎都认得他，韩山河一靠近药圃，反而容易被盯上。
可看着韩山河那张紧绷的脸，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去可以，别碰草，也别跟赵虎顶嘴。看完就回来。”
“校”
韩山河转身要走。
李玄叫住他。
“如果赵虎问起我，就……你不知道我死没死。”
韩山河回头。
“他们要是知道你活着，会不会——”
“会。”李玄，“但瞒不了多久。”
瞒不住，那就先把能做的做完。
韩山河走后，李玄坐在柴房里，把《引灵诀》翻开。
书页上全是最基础的吐纳法，没有一句能教他怎么救灵药。他翻了两遍，越看越烦，索性合上书。
他不是炼丹师。
可赤阳草也不是非得用丹药才能救。
寿元瞳了，需要温阳之物压制阴煞。他有赤血灵芝孢子，剩下的东西可以从药渣里找。哪怕只做出一碗粗糙的药液，也得试。
过了大半个时辰，韩山河回来了。
刚进门，他就压低声音。
“李玄，赤阳草变了。”
李玄心里一紧。
“死了？”
“没死。”韩山河摇头，“叶子还是黑，可根那边好像……好像没昨那么厉害了。赵虎在旁边看了很久，脸色特别难看。”
李玄眼神一动。
是自己昨夜挖掉那几粒阴煞砂起了作用。
赤阳草有一点复苏迹象。
赵虎发现了。
“他问你了吗？”
“没樱他去找周管事了。”
李玄站起来，胸口还疼，但比昨夜好多了。
不能等。
他抓起陶罐，又把赤血灵芝孢子塞进衣内最深处。
“我去废丹房。”
“现在？”
“就是现在。”
韩山河想拦他，李玄已经推门出去。
药园白日里人多，反而好藏。
他低着头，挑了一条靠墙的路，避开赵虎平时待的地方。废丹房在药园东侧，门半掩着，外面堆着几只发霉的药筐。
李玄刚走到门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李玄？”
他背脊一紧。
赵虎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只空木桶，脸上的笑一点点浮出来。
那笑不算大。
可他的眼神很阴。
“你命挺硬啊。”
赵虎的目光越过李玄，落向七号药圃。
赤阳草最上方那片发黑的叶子边缘，不知什么时候，竟透出了一点极淡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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