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还剩三十六位博士。
堂堂博士，秩比六百石，掌通古今，备皇帝顾问。平日里虽不怎么受重用，可好歹是子近臣，可出入宫禁。
如今倒好，一纸文书下来尽数划归教化司，顶头上司还是个丫头。
这帮老头能忍？
当就吵得不可开交。
以“商山四皓”为首的四个老头吵得最凶，这四位可大有来头。
分别是：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里先生周术。
据野史记载，这四位后来不满秦政，愤而隐居于商山，不再出仕。
直到刘邦登基，请了三次，他们才肯出山。
早先他们就看卢浩不顺眼，奈何卢浩拿着道家正统的名头压人，四人一时也不好发作。
现在可算逮着机会了！
唐秉指着冼英的鼻子开骂：“简直不知所云！商君之法字字有据，句句有典，岂能容你胡乱删改？经史典籍那是圣贤心血，一字不可易！你倒好，编成顺口溜？顺口溜是什么东西？市井俚语！村夫野调！你让下人念着这种东西，成何体统！”
崔广不紧不慢地接话：“博士之设，自孝公时已樱我等侍奉朝廷数十年，历经四朝，从未听过这般荒唐的调令。教化边民，当以经义为本，以礼法为纲。你将经史拆揉碎了编成顺口溜？是教化还是儿戏？”
吴实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老夫不干！调令拿回去，爱找谁找谁！”
周术没话，只冷冷哼了一声。
冼英掏了掏耳朵。
“几位要是编不了就直，不用恼羞成怒。”
唐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涨得通红：“你……你什么？”
“我，几位要是觉得为难，我可以另外找人。”冼英认真看着他们，“几位是大儒，经史典籍倒背如流，编几首顺口溜应当不难吧？莫非诸位只会死读前人书卷，全无化用创制的本事？”
卢浩瞅准时机补刀：“不是吧不是吧？不就编几个顺口溜吗？几位可是博士！让经史典籍走入普通百姓的生活，让下人知礼仪廉耻，不是儒家的毕生追求吗？”
唐秉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崔广捋着胡子脸色铁青。
周术低声骂道：“牙尖嘴利。”
“不敢当。”冼英微微欠身，“比起四位方才那一通骂，晚辈这点嘴皮子功夫不算什么。”
诸葛亮看够了热闹，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信笺。
“这是张计部寄来的改编诗。他忙得很，打了几首样版，诸位不妨听听。”
卢浩极有眼力见地接过信笺，清了清嗓子念道：
“盗窃篇：偷人一针还十针，偷人一斗还十斗。偷牛偷马罪更重，脸上刺字做苦工。”
“服役篇：官府征役有定期，躲差耍滑法不依。家国公事齐分担，逃避徭役定追责。”
“逃税篇：田中收成如实报，瞒粮逃税罪不轻。赋税供国安四海，存心欺瞒必受罚。”
“斗殴伤人篇：吵嘴别把拳头扬，伤人犯法不轻饶。若有纷争寻官吏，私斗惹祸罪难偿。”
念到这里，卢浩脑子一抽：“莫打架，输了住院，赢了坐牢。”
博士们集体失声。
冼英大笑：“卢浩友不愧为道家正统，字字精炼！”
“我那是顺口溜，不是道家真言。”
唐秉胡子抖了半，憋出一句：“亵渎！这是亵渎秦法！”
诸葛亮扫视全场，沉声问：“诸位认为，张计部亵渎秦法？那请问诸位，要如何向边民推行秦法？如何让边城百姓明白其意？”
唐秉答得理直气壮：“朝廷设法官，郡县置法吏，吏民自当问法官，法官明告之。法令颁布，由吏使明布，令吏民皆知之，毋至于罪。此乃商君立下的规矩，百年来行之有效！”
“正是。”崔广接着道，“良吏明法律令，恶吏不明法律令，此乃考课之标准。各地乡啬夫、令史、里典，皆负布令之责。法令颁下便逐级传阅，张贴于市，诵读于乡，此即普法之道。”
吴实讽刺道：“何须什么顺口溜？秦法自商君以来，条条分明。朝廷置法官、布法令，本就留了问法的口子。法令既已颁下，百姓不去问询便是漠视。犯了法，岂能免罚？”
诸葛亮偏头看向冼英，交由她发挥。
冼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等所有人都完了才开口：
“南郡归秦，法律令布了多少回？法官设了多少任？可楚地旧俗断了吗？私斗、淫祀、逃役，哪一样绝迹了？几位若不信，可去南郡走一趟，看看乡里百姓认秦法，还是认他们的族规。”
“商君的推行方法，靠官吏一层层传递，靠百姓自己来问。可边地百姓连秦话都听不懂，你让他们去问法官？还张贴布告，边民们大字不识，贴给瞎子看吗？”
她看向吴实：“吴博士方才，法令已经布下，百姓不问而犯法，也要处罚？”
吴实梗着脖子：“自然要罚！既有法官可问，自己不去求问，法便可宽纵？”
冼英冷冷道，“可边地百姓连‘法’是什么都弄不明白，你罚他们有何用？又岂能让人心服？不过是以刑立威，彰显上位者的权势罢了。”
吴实急得满头汗：“你……你血口喷人！”
“吴博士急什么。”冼英收回目光，转向其余几位，“诸位皆是博士，通古今。那我问一问，商君之法在大秦推行了多少年才真正落地？”
博士们不吭声。
卢浩在旁边掰着指头算，阴阳怪气地开嘲讽：“让我算算哈，从孝公到始皇帝，一百多年。比博士们的命还长！”
冼英笑得讽意十足：“大秦现在等得起吗？岭南、西南、西域、西羌，几年之内归附的部族比过去百年还多。诸位有命再等一百年？”
唐秉的胡子不抖了，盯着冼英半没挤出一个字。
崔广眼神有些游移，吴实也垂着头不再吭声。
周术脸色变了又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不无道理。”
冼英语气也没那么冲了：“晚辈不会改秦法，只想找到一条让边地百姓快速融入大秦的路。百姓少受一点罪，大秦少生一点乱子。仅此而已。”
她指着卢浩手里的信笺：“张计部写的这几首顺口溜，粗看是俚语，细看每一条都有出处。偷一针罚十针，乃《盗窃律》之赔偿律令。脸上刺字做苦工，那是黥刑和城旦舂。逃避徭役受罚，乃《商君书·徭律》篇。没有一条是凭空编造。”
唐秉脸上挂不住，闷声挤出一句：“那也不能胡扯，什么叫莫打架，输了住院，赢了坐牢？”
卢浩不服：“我哪句错了？”
冼英抬手按住卢浩的肩膀，将他拨到自己身后。
“改编之事，诸位博士若愿意接手，晚辈求之不得。几位是大儒，经史典籍烂熟于心，秦律条文倒背如流。编几首既合律意、又让百姓能听懂的打油诗，不过顺手拈来。”
“若是不愿接手，晚辈也不勉强。”
诸葛亮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堂默然的博士：
“诸位辩经论律头头是道，唯独忘了立法的本意是止乱安民。为难不识文字、不通言语的边民，显得诸位很有本事吗？”
唐秉等人脸色已经不能看了，走了一个陈平，这位嘴也够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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