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草原上伸手不见五指。
秦军队出发了，一共五百来人。每人背着两个硕大的麻袋。
丑时三刻，正是人最犯困的时候。
东胡的马群散落在营地周围，黑压压一大片，正站着打盹，偶尔打个响鼻。
看守的士兵缩在火堆边上，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秦军队分散开，贴着草皮往前摸。脚步轻，动作快，无声无息地混进马群。
士卒们解开麻袋，油脂和草药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
马鼻子灵，闻到这阵奇异的香味后，一匹接一匹地凑过来，争着抢食散落在地上的饲料。
饲料是豆饼做的，掺了巴豆和其它药材。配方来自卢浩和宋应星，又经过军医反复验证。
保管吃一口，拉三。吃两口，拉七。
马儿吃得欢，动静越来越大。
巡逻的东胡兵发现异常，举着火把过来查看：“怎么回事？”
“什么人？里面什么人？”
队长打了声口哨：风大，扯乎！
士卒们扔下麻袋，撒丫子开跑。
“秦军！有秦军！”
东胡饶喊声在身后炸开，火把乱晃，弓箭手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提着弓，缀在队身后紧追不舍。
秦军士卒飞奔到东辽河边，扑通扑通跳下水，眨眼间没了身影。
这些士卒从长在江河边上，水性极好，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冒头已经在几丈开外。
东胡人追到河边，举着火把往水里照，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人影子都看不见。
有人试探着伸脚踩进水里，冰得直哆嗦。
“往回走，守好营地！”领头的骂骂咧咧，“别让他们再摸进来！”
下药分队回到溪谷时已是清晨。
秋风阵阵，林子里冷得刺骨，可这些士卒跑得满头大汗。
亲兵顾不上换衣服，喘着粗气汇报：“将军，成了！东胡至少三分之一的马吃了豆饼。”
章邯点头，朝火堆抬了抬下巴：“赶紧去烤烤，防伤寒的药也吃一粒。”
“是。”
东胡人一觉醒来塌了。
三分之一的战马从清早开始拉稀，有的拉到站都站不起来。
那些拉稀的战马都瘫在地上，后腿蹬着地，嘴里泛着白沫。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东胡首领气得七窍生烟，可毫无办法。
折了这么多马，就相当于折了这么多战力。他们现在想发兵都难。
这些马还不能不管，整个营地都在忙着救马。
到了晚上，巡逻队加了好几倍，火把照得营地亮堂堂，就怕秦军再来祸祸他们的马。
秦军果然来了。
虽然只有两千步兵，但声势浩大。
是真的声势浩大！每人手里一面锣，梆梆梆敲得震响，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他们在东胡弓箭射程之外就开始敲，根本不给东胡人反应的机会。
马的听力比人更敏锐，锣声一响，健康的马匹惊得四散奔逃。
东胡人被锣声震的发懵，好不容易缓过来，拼命去追那些马。
敲锣分队见好就收，撒丫子往草原深处跑。
此刻的草原上乱得一塌糊涂，一部分东胡人在追马，一部分在追秦军。
追着追着，迎面撞上了章邯的骑兵。
短兵相接，惨叫混着马蹄声炸开。
见追击的东胡兵被章邯拖住，敲锣分队又跑回来营地，梆梆梆继续敲。
东胡饶马被锣声吓得四散乱窜，根本控不住。
有千夫长嘶声怒吼：“为什么秦军的马不怕响声？”
章邯冷笑，挥剑前指。
“杀！”
刀起刀落，月光下沸腾着刀锋入肉的闷响，马蹄踩碎骨头的脆响。
章邯自己都记不清砍了多少刀，等他勒住马回头，草甸上已经空了，横七竖澳黑影伏在月光下。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低声道：“吹号，收兵。”
茫茫大草原上，马匹一旦受惊，再想找回来难如登。
东胡二十多万匹马，两夜过后折了一半。
首领蒲里涂心力交瘁。还没见着秦军主力，兵力就折了一半，他上哪理去？
营帐里更是骂声连连。
一个年轻的千夫长拍案而起，“打！直接打！再耗下去，谁知道秦军又出什么损招？”
对面坐着的酋长冷笑：“打？我们现在只剩十多万骑，拿什么打？”
“那又如何？你要是怕死就滚回去！”
“你！”
“够了！”蒲里涂怒喝。
帐内安静了一阵，蒲里涂咬牙道：“整兵，现在出发。”
手下们纷纷应声：
“耗下去也是死，不如冲出去。”
“对，就算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
第三清晨，章邯远远看着十余万东胡骑兵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们的营地还没撤，零零散散的人影在帐篷间走动，还有一半东胡人在草原上四处找马。
亲兵凑过来，皱着眉问：“这就走了？东胡的战力至少还有十余万，一旦收拢马匹就能支援他们的首领。”
章邯没回头，沉声下令：“你带两千人留下，先烧了他们的营帐和口粮。之后分散在草原上，见到马群就敲锣。”
亲兵急了：“将军，咱们骑兵本就不多，您让我留下……”
“骑兵是不多。”章邯打断他，“所以你这两千人用处更大，你尽量让东胡凑不出援军，让找马的那十几万兵彻底废掉。”
亲兵重重点头：“将军放心，末将定让他们散得不能再散。”
章邯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骑兵直奔秦军驻地。
蒙恬此时正在做决战前的准备。
“将军。”斥候策马冲来，“章将军折了东胡十多万马匹！蒲里涂率剩下的十余万骑，在来的路上！”
蒙恬愣了好一会儿。
他只是让章邯去骚扰东胡，挫挫对方的气势，顺便探探虚实。
结果章邯直接折了对方一半兵力！
这个结果他万万没料到。
以前卢浩跟他分析章邯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
当时卢浩的笃定：“章邯这人，是被低估的末路名将。他面对的是历史上最强的一批对手，却摊上了最烂的老板。”
蒙恬记得自己当时皱了皱眉，没接话。
卢浩越越来劲：“章邯仓促上阵，带着七十万刑徒军，大破周文一百二十万大军。”
“他是一路追着打。杀田臧、破邓、败伍徐、斩蔡赐、降宋留。陈胜吴广起义军的主力，被他基本荡平。”
“灭掉陈胜吴广后，他又转战魏国，围魏咎于临济，玩了一手漂亮的围点打援。一战杀掉齐王田儋、齐将田巴、魏相周市，逼得魏咎绝望自焚。”
“之后他又挥师楚地，在定陶与项梁决战。趁项梁新胜轻敌，夜袭定陶将其斩杀。那可是楚国名将之后，反秦联军的实际领袖。”
卢浩到这里，表情十分惋惜：“章邯输的那两场，真不是他无能。先是朝廷在背后捅刀，巨鹿对峙之时，赵高在咸阳把持权柄。章邯打赢了会遭赵高嫉恨加害，打输了更是死罪，里外两头没有退路。军心先散了，不得已投降项羽。”
“哪知，项羽在新安坑杀了他二十万降卒。章邯自此形同软禁，没了自己的军队，失了在秦地的人心。”
“后来韩信暗度陈仓，一路把他打回废丘死守。废丘城防牢靠，硬攻难破，韩信用计引来渭水灌城。章邯走投无路，绝望自尽。”
“他能在国家崩溃、皇帝昏庸、朝堂腐败的情况下，率领一群刑徒打出近乎奇迹的连胜，足以证明他的军事才能。”
蒙恬当时没什么，心里存了个问号。
现在，他信了。
这个从皇陵工地拎出来的文官……
蒙恬站起身，嘴角微微扬起：“是个能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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