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浩怎么也没想到,朝堂上的暗火先烧到了宋应星身上。
房间里已经清场。秦始皇沉着脸坐在上首,听宋应星复盘经过。
“臣提纯了少量硝,也就是这两的事。按硝的形态很稳定,燃烧时不会爆炸。”
卢浩眉头紧皱。他是医学生,基础化学是学过的。
硝的化学性质他很清楚,常温下稳定,遇明火燃烧,不会无缘无故爆炸。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掺了什么?你能判断吗?”卢浩问。
宋应星回:“应该是糖粉。换别的东西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卢浩惊了:“糖粉?你确定?”
“确定,而且不是普通的糖粉。”
秦朝的糖,粗制呈黄褐色。要想做得和硝粉颜色相近,只能用饴糖。
反复拉扯、牵糖、再晾干,磨成细粉。虽费时费力,但做出来跟硝掺在一起,肉眼几乎分不清。
这明,有人知道糖粉加硝能爆炸。
卢浩后背一阵发凉。
穿越同行?不可能。时空机只有一台。
秦始皇沉声问:“加糖粉,能烧出这么大的火?”
宋应星点点头:“两者掺在一起,燃烧时反应会越来越剧烈,瞬间释放大量热量。火焰温度极高,远不是普通燃烧可比。”
秦始皇目光落在卢浩身上:“你确定,只有你能穿梭时空?”
卢浩张了张嘴:“我……”
他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万一科学院那帮爷爷奶奶瞒着他造了另一台机器呢?
诸葛亮提议:“既然有人动手脚,就从工部开始查。揪出内鬼,幕后之人自然现形。”
卢浩起身:“对,查!一定要查!”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去找狄仁杰,可是……
他没有背狄仁杰的生卒年月!
时空机定位不了。
他急得团团转。
诸葛亮伸手拉住他,“别转了,我来查。”
“嗯?”卢浩转头。
“不是什么复杂案子。”诸葛亮松开手,“三日之内,保证把人找出来。”
当下午,诸葛亮让人去养蜂的人家借了一箱蜂。
工部的人被叫到偏殿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偏殿的火墙越烧越旺,室内温度越来越高。
卢浩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厚重的袍子就穿不住了。他解开领口,又解开袖口,还是热得不行,又把外袍脱了。
秦朝人比他身体好多了,个个额头冒汗,袍子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诸葛亮稳稳当当坐着喝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卢浩已经脱得只剩里衣。
角落里那箱蜂终于有了动静。
一只蜜蜂从箱缝里钻了出来,嗡嗡嗡飞了一圈。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嗡嗡声响成一片,欢快地在殿内盘旋。
卢浩拍拍脑门,他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饴糖的甜味残留,人闻不出来,蜜蜂能。
工部失火是今的事,糖粉是这两掺进去的。
做手脚的人衣服上、袖口上,肯定沾了糖粉。
秦朝人不会换衣服,尤其是冬。
果然,蜂群没飞多久,就像收到了统一指令,齐刷刷朝一个人扑过去。
几只蜜蜂落在他袖口上,接着是领口、衣襟……越爬越多。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拍。
其他人慌忙散开,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诸葛亮放下茶碗,“带下去,好好审。”
侍卫上前,将这人拖了出去。
卢浩眨眨眼,这就破案了?他看了看窗外,太阳还没落山。
丞相三破案,实际不到24时,工部内鬼和幕后主使就被揪了出来。
幕后主使姓崔,是将作少府的一个吏。内鬼是一名工部丞。
将作少府相当于中央最高工程主管机构,负责全国的大工程及边防要塞。例如修驰道,修皇陵,修长城。
宋应星认识这人,仅限于平日工作上有些交集,并不熟。
秦始皇亲审这两人。
“陛下,陛下饶命!”崔吏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臣……臣真的不知道会引发工部大火!”
秦始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当真不知?”
“臣要是有半句假话,打雷劈!臣只想破坏宋工部炼丹!饴糖会使丹药会变黑、焦裂、不成形。”
“臣……臣只是想让宋工部受些责罚,不知会引起大火……”
卢浩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想干嘛?”
崔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地将犯罪经过复述一遍。
他嫉妒宋应星年纪受陛下重用,将饴糖加工成白色粉末,又买通一名工部丞将糖粉混进硝粉里。
就等着宋应星开炉时,面对一坨黑炭的倒霉样。
他讲得情真意切,句句泣血。
卢浩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真不嫌麻烦。
想出这种损招,就是为了让宋应星“练不沥”,被皇帝责罚?
宋应星气得脸都白了,手指着崔吏,抖了半才憋出一句:“你个蠢货!你……你……”
崔吏只一个劲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秦始皇忍不住伸手撑住额头。
坏就算了,还又坏又蠢。
整个工部,就被这么个蠢货给烧了?
真的,不能忍!
这个案子最终交到了廷尉手上,按律处置。
秦法对纵火犯的处罚向来严厉。
崔吏和工部内鬼刘吏,一个是主谋,一个是帮凶。廷尉当堂宣判:崔吏弃市(斩首示众);刘吏城旦舂(终生苦役)。
不止这两人有罪,秦法还有职务连坐:下属犯罪,长官连坐。
将作少府的主官作为崔吏的直属上司,用人失察、管束不力,按律当“废”。免去官职,永不叙用。
情节严重者,还可加“迁”,流放边地。
宋应星也逃不掉。
他是工部的主官,下属被人收买、导致工部烧毁,他一样要连坐。
廷尉铁面无私:“……将作少府,免职。”
将作少府是位老臣,闻言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磕头谢恩。
只是免职,没有将他流放,已是大的恩典。
廷尉继续宣判:“工部令,免职。”
宋应星脖子上缠着麻布扎带,头发被火烧得焦黄卷曲。
他来时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不是在工坊忙活就是在田间地头忙活,如今不但没长个,还瘦了一大圈。
站在那里跟个萝卜头似的。
别诸葛亮和秦始皇了,就连秦国那些老臣,都有些不忍心。
萧何先站出来。他跟宋应星打交道最多,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陛下,宋工部是被人陷害,防不胜防。何况炼钢、水泥、肥料、农具、整地、军备……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臣请陛下,网开一面。”
典客上前一步:“宋工部一心为民,教授百姓种田之法。这些功劳,若换成军功足以封侯。”
常奉接上:“军功爵可抵罪,但文官无爵可抵。宋工部若因此事免职,臣恐……下人寒心。”
求情归求情,但秦法的严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廷尉板着脸驳斥:“《商君书·赏刑》有言: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
“功不抵罪,善不亏法。此乃大秦律令之根基,谁敢动摇?”
诸葛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迈出一步,“廷尉所言极是,法不可动摇。”
接着话锋一转:“但《商君书·算地》亦言:观俗立法则治,察国事本则宜。不观时俗,不察国本,则其法立而民乱。”
“商君立法,至今已百余年。彼时七国争雄,下大乱,严法峻刑是为‘战时之法’。如今六国已定,下一统,秦法岂能还停在‘战时’?”
廷尉皱着眉想开口,诸葛亮没给他机会。
“法者,辅国之道也,非束民之枷锁。”
“是,法理不可乱。但法理也得讲道理、讲情理。”
诸葛亮向秦始皇深深一拜:
“陛下,宋工部之功,下皆知;宋工部之罪,乃遭人暗算。若因此免职,于法无错,于理不合,于情不容。”
廷尉脸色铁青,却找不到反驳的点。
众臣纷纷附和:“请陛下网开一面!”
扶苏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卢浩叮嘱过他,今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口为宋应星求情。
他忍着,一直忍到此时……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镇的傍晚,诸葛丞相于暮色中问他,“公子能等吗?”
原来这就是丞相的“缓步图之”。
丞相已经撬开了秦法第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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