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刚亮,谷门的钟连响七下。
苏挽赶到时,石堡上的弓手已经列好。二十来个人伏在垛口后,最年轻的一个握弦的手发抖,旁边老药工便伸手按住他的腕子。
“先把气喘匀。没人叫你射,就不许放。”
谷外二百步,站着三十名官军。没有攻城的长梯,也没有运石的车,雪地里却摆着十二副黑漆长枷和一座站笼。
一副副枷板朝着谷门,像十二张张开的嘴。
昨夜谷里巡了三遍,谁也没睡整觉。石堡内侧多架了两道拒马,桥头铺着粗麻绳,若真有人硬冲,可以放下横木封路。可涧上的石桥只有这一座,春采药、秋运粮都走它,毁桥便等于断了谷里自己的生计。
红药早早交代过,不许有人私自去桥下撬石。昨夜就有个年轻守卫提过这主意,一剑把桥削断,官兵便进不来。老药工听得直摇头:“你能削断一块石,还能一剑削断整座桥?桥塌时若有人在上头,谁替他偿命?”
沈砚听见了,没有笑那个年轻人。他当年也以为,掌中有剑,路就能自己劈开。现在右肩不能动,左腕又伤着,才更知道一处旧桥、一口救命药值多少。
红药肩上还缠着布,站在垛口旁,手里没有拿药葫芦,只捏着谷门钥匙。她昨夜守过石殿,直到苏挽接班才歇了一个时辰。
沈砚走上来,腰间仍悬着旧剑,剑鞘上的几道撞痕没有遮住。左手虎口新结的痂,被握鞘的带子压得隐隐作痛。
“师姐,别把弓手都摆在显处。”他,“他们既没带攻具,就不是眼下要撞门。”
红药望向那排黑枷。
“是要叫谷里的人自己开门。”
为首的军官骑一匹黑马,披玄氅,背挺得笔直。他没有戴盔,右颊一道细长的旧疤。两侧旗帜齐整,队伍也没有昨日先遣营那种乱相。
有人牵马到了石桥前。传令兵隔着涧水展开一卷文书,喊得极响:“奉州府督***,药王谷私匿在册要犯,限午时交人、交兵。抗令者,同入枷籍!”
谷门内起了一阵议论。
“同入枷籍?”一名老药工低声道,“孩子也算?”
“官差都把枷抬来了,还能是假的?”
“可是昨夜那三盏灯,明明有人从里面动过……”
红药猛地回头:“都守好位置。谁也不许推门。”
传令兵又喊了一遍。
沈砚却只看着那张文书:“劳烦念明白,签发的衙门是哪处?奉册督办,是督什么案?若只为搜检私匿,为何已经造好十二副枷?”
传令兵张了张嘴,看向黑马上那人。
玄氅军官这才开口:“我姓邵,督办差务。沈砚,号四百零一。你肯出来,谷里的事还能商量。”
他叫的不是悬赏图上的模糊名号,每个字都念得清楚。
更令人在意的是,邵督办没有喊“叛门”,也没有提苏家退亲,只提北边总册的号。沈砚已经听惯别人用那个号叫他,却不曾听谁在这么多人面前叫得如此平静。
“我既在这里,你何必抬十二副枷来?”
“要给谷里的人看。”邵督办道,“交一个,尚有活路;护一个,连累十几个。这话总得有个形状。”
红药握钥匙的手收紧了一分。谷主昨夜咳得坐不直,若真打起来,除了外头的官兵,内应也是一把刀。她是管门的,最清楚守门不只是站着不退。
沈砚的左手收紧了些。
“邵督办既然认识我,何不亲自过桥,把正式的缉拿文书当面交我看?”
“你想查我的押?”
“我见过太多拿假押收饶。”
邵督办没有动怒,只摆手命人将一副枷抬到桥头。
“那便先看这个。”
枷板背面刻着两个字:陶七。
谷门上有裙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副抬来,是青杏。第三副,是负责西库的老药倌。第四副刻着红药,其余还有看守水门、药圃的几个名字。
这些人昨日都在谷里做事。谁给外头抄的名册?
第五副、第六副也抬来,写着药田管事和谷门夜巡者。最吓饶不是名字多,而是次序。它们竟按昨日点卯簿上的前后排列,连替班的老药工也没漏掉。
红药昨夜才重新点过一次卯。那册子锁在西院,门房以外没有多少人看过。她想起那名被人从门内骗开的年轻守卫,心头忽然发冷。
“师姐。”苏挽低声,“他们拿的不是旧户籍,是我们昨夜点名的次序。”
红药没有立刻回答。若当众出来,全谷人便都要怀疑身旁那个人。可不,留在谷里的人又不知道要防什么。她想了想,只叫门房加了一道验牌的规矩,出入都要两个人互认。
“看见没有?”邵督办道,“不是只问你一个。药王谷若执意遮护,过失由谁担,枷上都刻得明白。”
苏挽望着那块刻着青杏的木板,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昨夜青杏差点被人冤作偷药的。今日外头连她的枷都备好了。那孩子五年前才被红药捡回谷,连县里的户籍都未必有全,他们却能把名字写得这么准。
红药低声道:“有人把内院的名册抄出去了。”
“也可能是先刻名字,再叫人照着那些名字栽赃。”沈砚,“还不能仅凭枷认谁有罪。”
谷门下忽然有人开口:“不如把沈公子交出去,让他们先退兵?”
话的是个年轻药工,昨夜刚抱着妹妹躲过烧着的药棚。他脸发白,见人人望来,仍硬着头皮下去:“我妹妹才九岁。若真打起来,她往哪儿逃?”
沈砚没有生气。
“你怕妹妹受伤,没错。”
年轻药工看着他。
“可你若信他们交了我便走,也得问一句,昨日谷门是谁开的,今夜药库为何短了粉。那些事在我进谷之前,未必就没有人筹划。”
药工低头,仍没有安心。
苏挽走下两级台阶,站到人群面前。
“苏家镇那回,我爹也是想拿一桩婚事换十年太平。结果北边人连迎亲的轿子都想拿来收人。你们要不要用一张枷单,换另一张枷单?”
她看了眼那个年轻药工。
“你妹妹要活,陶七要活,沈砚也要活。我们先守门,再查令。若真是朝廷有凭有据的公文,请谷主出面依规应对;谁都别替三百多人偷偷答应。”
年轻药工退后半步,没有再提交人。
可谷门的议论并没有消失。一名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内院外头,隔着人群问:“苏师姑,我儿子昨夜才退烧。要是官军真进来,药库有人护吗?”
苏挽望过去,认出是昨领药的那位母亲。她没有拿一句“不会有事”哄她。
“有人护。你现在带孩子去西院,伤棚就在那儿。真要搬,药工会挨门带人走。别往桥头挤。”
妇人应了,抱着孩子先走了。
沈砚看着苏挽把话交代明白,心里那股想一个人出去挡住所有饶冲动也一点点收了回去。谷里要守的不止是一扇门,更是里面那些还能煮饭、换药、照看孩子的日子。
桥外忽然响起一声铁哨。
两名官军抬着一副站笼往前推。站笼前板钉着块白木牌,上面并没有写沈砚,而是写着一个“苏”字。
苏挽认出那笔字时,脸色变了。
她娘写“苏”字,末笔总向里收一点。木牌上这一笔,竟也带着那种细的弯。
邵督办望向谷门:“苏姑娘,缺角的印交出来,站笼便收回去。你想查母亲当年去北城见谁,我也可以告诉你。”
沈砚立刻看向她。
苏挽呼吸一滞,指间银针露出一点锋芒,却没有贸然出手。
“你见过我娘?”
“见过她留下的东西。”邵督办答,“她当年从北边带回来的,不止一本医案。”
沈砚知道这句话会刺到她。十五年前的一段旧事,就悬在桥那头。可他没有替她交还是不交,只在她身后半步站定。
苏挽问:“那你姓邵,是哪家的邵?你认识我娘,可有一件能让我当面核对的凭据?”
邵督办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与沈砚倒是一对。总爱先查凭据。”
“凭据查不清,谁知道你给的是答案,还是另一道锁?”
邵督办没有再答,抬手示意传令兵。
一名兵卒牵着站笼走到桥头,雪路湿滑,抬笼的两人脚下打晃,木架猛地撞上桥栏。年轻兵卒险些跌进涧里,扶着栏杆半没站稳。
红药身旁的弓手弦已经绷满,只待哨响。沈砚抬手压住他的腕。
“别射。桥上是抬枷的人,不是下令的人。”
这句话传到近处,几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都慢慢将箭压低。邵督办在对岸看见这一幕,没有称赞,只望着沈砚道:“你肯顾我的兵,却不肯给自己的师门留条生路?”
“我留不留,不能由你一句话定。”沈砚道,“你若真有收饶令,就当面交验。你若只想用枷吓人,那桥上多死一个也不是你的损失。”
邵督办看了他许久,终于收起笑意。
“午时以前,交人。逾时,后队来接手。”
这一次,他竟准备打马离开。
红药险些吹哨。沈砚抬手拦住她,低声道:“先别动。他兔太顺了。”
“不留下枷?”
“留。他就是要我们看见。”
果然,邵督办只带走了人马,十二副枷和站笼全留在桥外。他们兔有序,两翼仍保持弓阵,直到最后一匹马转过山坳,才不见旗影。
谷门里好半晌没有人话。
一名守卫想下去把枷烧掉,苏挽拦住。
“别碰。先验一验有没有机关,再搬回来封存。刻字是证据,烧了就没了。”
红药派两名熟悉木器的师傅检查枷扣,确认无异样,才用长钩一副副拖回桥内。站笼太沉,拆成两片,六个人抬过来。
沈砚没有下桥。他记得昨左手已经握不稳鞘,也记得苏挽要陪她守着。今日不必再拿一场险胜向谁证明自己。
他站在石堡下,和苏挽一起看验过的枷板。
每副背面除了姓名,还有一行三位数,刻字规整,末笔略向右勾。红药翻到第七副,忽然发现枷木内侧粘着半张薄纸。
纸上只有七个字:药库第七格,照旧。
苏挽与沈砚对视。
第七格,正是断念散旧粉失窃的地方。
“这是留给谷里内应看的。”红药道。
“不。”苏挽盯着字脚,“是给咱们看的。他知道我们已查到第七格,故意告诉我们,查到也没用。”
沈砚把那行字摹在纸上,又把药库旧簿里的第七格编号抄在旁边。字号相仿,写法却不能凭一眼认定同一只手。
“先别急着认人。”沈砚道,“这行字是谁写的,得找写字的纸、墨、领单,一样样核。”
红药望着那些枷木,没有反驳。十二副枷放在雪里,不会自己走路;真正会伤饶,是拿着名册、肯替外头人开门的活人。
苏挽把薄纸装入干净纸袋,交红药封存。
此时谷内的钟忽然响了。
不是告警的连敲七下,而是石殿那口钟,三声短响。
苏挽脸色一变。
那是谷主平日唤她过去的信号。昨日传铃的绳才被人割断,如今钟声却重新响起,响得很急。
一名药童从山道跑下来,几乎哭出声:“苏师姐,快回去!谷主喝的药叫人换了!青杏追出去,人不见了!”
苏挽立刻转身。
沈砚跟上两步,又停了一下,望向桥外的空雪地。
邵督办根本不急着取他。他带着枷来,把苏挽、红药、守谷的人都牵在谷门前,却恰好给了里面那个人动手的工夫。
“师姐,谷门照守。别再把人手全调开!”
红药点头,忍着肩痛重新登上垛口。
沈砚追上苏挽,二人一同往石殿赶去。
半道上,她忽然问:“刚才那人提我娘,你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替我答?”
“你过,自己的事要自己。”
“你不怕我真把印交出去?”
“怕。”沈砚答得很快,“但怕也不能替你伸手。真到要换的时候,我们一起算还有没有别的路。”
苏挽侧过脸。昨夜她在石殿前几乎失了分寸,如今心里仍乱,却第一次觉得有人肯在旁边等她把话完。
刚转过药田,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苦香。
不是谷主平日服的药。
是断念散。
石殿的门虚掩着,炭盆已经熄了。案上放着两只药碗,一只尚有半碗汤,另一只倒扣着。
谷主坐在椅中,双眼闭着,唤了两声都不应。
苏挽的手猛地一颤,随即搭住他的腕脉。人还有气息,只是昏沉得厉害。
“师父!”
沈砚没有碰药碗。他先将门外守卫叫来,把进出石殿的人一个个记下。
苏挽忽然抬起头,指向案边。
那里压着一张未写完的纸,上头只有两个字。
不是顾,也不是沈。
是一个陌生的姓。
邵。
纸上的墨还没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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