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黄向东除去上课外，最在意的是两件事。
一是，两大商场的生意。
开业以来，生意一直红火，羽绒服、电器，一一个样。
二是，窃听侯振邦的动静。
自从周静失踪，侯振邦焦急万分，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晚上，翻来覆去，长吁短叹。
周静是侯振邦家保姆的闺女。
周静母亲离婚后带着女儿到侯家做保姆。
侯家老太太心善，看着娘儿俩可怜，就让她们住下，让周静跟着家里的孩子一起生活上学。
那时候侯振邦已经上初中，家里多了个扎辫的姑娘，追在他屁股后头，喊。
他也真把她当妹妹疼—— 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一份；
放学回来，教她认字；
下雨积水，背着她过水洼。
姑娘就那样，一一，长成了大姑娘。
侯振邦也毕了业，参加工作。
两人心里，都有对方，可从没有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毕竟出身门第差得太远，他不敢违背家族意愿，她更不敢痴心妄想。
后来，家里给侯振邦定了亲，是政治联姻，跟另一大家族的姑娘。
他没得选。
周静高中毕业后，他给她找了份正式工作。
那些年，侯振邦在工作上，一步一个脚印，渐渐站稳了脚跟，在家里，话也有了几分分量。
周静二十五六了。
这个岁数，搁在那个年代，早该嫁人生子。
可她没有，别人给介绍过几回，她都推了，不着急。
其实是不愿将就着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有一年冬，侯振邦出差路过她工作的城市，鬼使神差地，去看了她一眼。
饭桌上，几杯酒下肚，话头就开了。
他问她：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不找个人家？
她低着头，半，了一句：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了。
侯振邦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那个追着他喊哥哥的姑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眉眼都长开了。
那顿饭，两人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
出了门，雪下得正紧。
他站在路灯底下，她走出几步，又站住了。
她，我知道你难。我不图别的。
侯振邦那晚上失眠了。
第二，他再没绷住，找到她，把事情挑明了。
她也哭了，哭完，又笑了。
从那以后，两人就私下里在一起了。
周静辞去工作，来到泉市，陪着他。
她不图名分，也不图他的地位，要的就是从到大的这份感情。
侯振邦在泉市给她安顿好住房和工作。
两人好了，就这么守着过一辈子。
周静甚至想过，再给他生个孩子。
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偏偏，出了马前进这档子事。
侯振邦怕牵连她，一咬牙，想先把她送出国躲一躲。
周静想，正好借这个机会，到国外上个学，长长见识，提高一下自己。
两人原本打算，去美国上学。
可时间仓促，一时半会办不完手续，周静就先去了港城。
在港城待了一个月。
等马前进的事情告一段落，侯振邦这边安稳下来，周静才悄悄回到泉市，办去美国的手续。
谁知道，手续还没办完，人就没了影。
侯振邦事后才从她打来的电话里，拼出一点头绪 ——
那晚上，周静在电话里，跟他起留学的事。
她，我看了个日本的机会，早稻田大学，世界名校。
咱们原先的美国呢？
美国手续麻烦，费用也高。 周静道，日本这个，手续简单，价钱也便宜。我想着，反正就是出去念两年书，长长见识，日本也挺好。
…… 你决定了？
周静的声音轻轻的，哥，我想好了。我想独立出去两年，不想事事都靠着你。
你靠我什么了？ 侯振邦道。
周静在那头笑了：我知道你爱我，但我还是想自己闯闯。
侯振邦心里又酸又软，电话里，等回去，两人再合计合计。
可等他下班回到住处，发现周静不在。
一直等到第二，周静始终没有回来。
侯振邦慌了。
他先是给周静单位的同事打电话，都没见着她。
侯振邦又亲自跑了一趟那家公司。
中介公司里的人，不知道。
周静母亲早过世了，在泉市没有亲人，老家那边，早就不来往了。
侯振邦动用关系，满城找人，可周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樱
黄向东听到这儿，知道了整个事情的始末。
他觉得，这是和侯振邦加深关系的机会。
而且他也奇怪，周静是如何失踪的。
第二下午，黄向东寻了个空，自己去了趟那家留学中介。
公司门店在商业街上，招牌气派，玻璃橱窗擦得锃亮。
他推门进去，装成个打听留学的学生。
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得利索，脸上微笑：同志，咨询留学？
黄向东道，我想咨询一下。
给家里人问的，还是……？姑娘打量他一眼。
我自己。黄向东道，像我这样的，怎么去？手续怎么办？
姑娘脸上的笑，淡了些：我们这儿，只给女生办理留学。
黄向东一愣，办理留学还分男女？
那姑娘道，还得是年轻、漂亮的女生。
……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对接的学校和专业特殊。姑娘敷衍一句，低头翻她的本子，你要打听别的，出门左转，有另一家出国咨询的，他们不分男女。
黄向东还想再问，对方已经不耐烦了，话里话外往外送客。
他只好出来，站在街边，回头看了看那扇气派的玻璃门。
留学中介，不收男生，只收年轻漂亮的女生？
黄向东越想越觉得古怪。
这里头，肯定有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他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透。
正想着，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姑娘，二十上下，扎着马尾。
黄向东眼皮一跳——是徐芬。
他前阵子刚招的人民商场两个实习营业员之一。
徐芬没看见他，径直推开那家留学中介的门，进去了。
黄向东几乎没犹豫，手指一弹，一枚窃听器脱手而出，落在徐芬身上。
徐芬浑然不觉。
按，黄向东的五枚窃听器，已经占满。
大伯娘、独眼周、左亮、李平梅、侯振邦。
他觉得，有独眼周、左亮作为泉市地下社会的消息渠道，李平梅那个窃听器可以先撤下来。
上一世，李平梅趋于守成，后来逐渐洗白上岸，暂时没什么必要在他身上，占用一个窃听器。
现在，他把空出的窃听器，紧急用在徐芬身上。
黄向东徒街边的报摊旁，装着翻报纸，脑海里仔细聆听中介公司里的动静。
起来，徐芬这姑娘，也是个不安分的。
国营柜台干了两年实习，转正无望，看到商场里租赁柜台的生意如火如荼，人家的工资待遇高出一大截，于是果断地投奔过来。
可她心里，并不止步于此。
那年代，出国热，国人都认为，外国月亮都比家乡圆。
徐芬也想出去看看。
可出国，谈何容易。
她打听过，正经办出国，光手续费、担保金就得几万块，普通人攒一辈子也不够。
直到她看见了这家公司的广告。
办日子留学，门槛低，手续简单，费用也不高。
徐芬动了心。
她来咨询过一回，越谈越觉得可行，回家缠着父母要钱，办手续。
可她不知道，这五千块钱交上，等着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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