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院里安静下来，黄向东把账本摊在桌上。
脚边，两条狗凑了过来——黄、黑。
养了这段日子，比刚来时长了一圈，毛茸茸的，黏让很。
黄向东脱了鞋，把脚往两条狗身上一搁，用脚底板一下一下地撸着。
黄被撸得哼哼唧唧，眼睛眯成一条缝；
黑干脆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尾巴摇得欢。
黄向东一边用脚丫子挠着黑的肚皮，一边翻开账本。
第一批服装和九百多只电子表——从开张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他把各项开销一项一项列出来：
进货的成本、人工成本和奖金、货阅运费、租柜台的租金（五年的租金，按月核销摊进成本里）……
一笔一笔地算完，毛利，两万三千左右。
几乎是百分之百。
一千块钱的本钱，挣回一千块钱的利。
这么大的利润，真是不敢想象。
黄向东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在这个年代，做生意，难吗？
真起来，其实也不算多难—— 没什么高科技的含量，无非是胆子大，敢不敢干的问题。
眼下能有这么大的利润，靠的，是时代红利。
如今的人，还都死盯着国营厂的铁饭碗，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可黄向东知道，往后几十年，很多挣了大钱的，恰恰是没有找到工作，被迫无奈，才下海的那波人。
他们从做起：揣几百块钱跑南方，进不多的货，一趟趟回北方来卖，慢慢滚成几千，再滚成几万。
风口，就是八十年代初这段日子：
物资供应还不充裕，南北之间隔着信息差，隔着时间差，隔着物资差价。
南边的货越北边，就是钱。
这部分胆子大的人，后来都富起来了。
黄向东自己，算是沾了重生的光，先攒下了启动的资本，又了解经济发展趋势。
可道理是一样的 —— 风口在那儿，谁胆大，谁先动，谁就能吃到肉。
上一批货里，钱母发来少量童装，卖卖看。
童装这一块，因为孩子长得快，一般家庭都是衣服穿了，放放边角再穿穿，老大穿了老二穿，以此类推，给孩子买新衣服的频次，不会太多。
可结果，童装一上柜台，销路出奇地好。
可能大家都是那种惯性思维，正经商店里的童装少、样式旧，还贵；
南方来的童装样式新，价钱又不贵。
改开之初，老百姓收入渐渐宽裕，计划生育政策下，家里孩子不多，都当宝贝疼着。
家长舍得给孩子花钱。
黄向东给钱母的下一批订单里，大大增加了童装的量。
同时，因为气渐冷，羊毛衫的进货量也翻了倍。
再就是电子产品。
三楼那电子柜台，电子表销售一空后，柜台、货架空了几，来问的顾客很多。
第一批电子表卖出去，消息传开，不少人专门跑到人民商场三楼问：
到货了没有？
快了快了。 魏红只能一遍一遍地答。
好在，没等多久。
货到货运站，黄向东当即把货提了出来，直接送到人民商场。
魏红、徐芬，再加上石头那几个孩子，一起摆货。
很快，三楼那五节柜台和货架被充实起来。
现在，不光是电子表，录音机、袖珍收音机、计算器、电动剃须刀、电吹风…… 琳琅满目。
货品全了，效果立竿见影。
这录音机，怎么卖？
这电吹风，是干什么用的？怎么用？
顾客一问价，比国营商店里的便宜，样式还新，纷纷掏钱购买。
电子柜台，比之前更热闹了。
这批家电、电子产品的利润，少的两三倍，多的三四倍都不止。
这，黄向东接到一个意外电话。
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带笑的声音：黄老弟，忙什么呢？
是白浮生。
白大少？黄向东很意外，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个事，想问问你感不感兴趣。白浮生道，语气还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这儿，刚过手一批货——海关罚没的。
黄向东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货？
电视机。白浮生道，一大宗。
手续呢？黄向东问。
都办全了。白浮生道，罚没手续完全合法合规，你只管放心。
价钱呢？
是正常进口价的一半。白浮生道，这个价，也就我有路子拿得到。
黄向东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电视机——八十年代初，北方最紧俏的大件。
国产价格，十二寸的黑白，四百到五百，还得凭票；
十四寸的彩电，只有进口货，两千上下，还要外汇券。
白大少提供的这批货，不要票，价钱只有正常价的一半——海关罚没，没有成本。
都是什么尺寸？他问。
十二寸的黑白，一百多台，白浮生道，十来台十四寸的彩电，你要多少？
黄向东道，这批货，我都要了。
电话那头，白浮生顿了顿。
都要了？他问。
都要了。黄向东道，您报个数，我这就把钱给您打过去。
白浮生在那头翻着单子，报了具体数：
十二寸的黑白，一百五十台，一台二百四——三万六。
十四寸的彩电，十二台，一台一千——一万二。
一共，四万八。
黄向东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黑白电视，转手怎么也能卖到四百往上；
彩电更是紧俏，一千块的进价，一千八、九都好出手。
关键是这批电视，不要票，不愁销路。
黄向东道，四万八，我这就给您汇过去。
电话那头，白浮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黄老弟，我跟你句实话，这批货，我本来没打算全给你的。
想着你先少留点货，试着卖卖；剩下的，我直接发到京市我朋友那儿。
黄向东道：不用。
这个量，不大。 黄向东道，我全要了。
白浮生那头，顿住了。
他给黄向东打这个电话，一半是碍着老叔的面子——老叔了，年轻人，该带一带。
另一半，也就是随口一问，探探路。
可这年轻人，张口就是都要了。
这魄力，这胆量！
痛快！我这就给你发货。
多谢白大少，有生意还想着弟。往后海关罚没的东西，您都可以先报给我看看。
白浮生哈哈一笑，有你这话，我这边的路子，也算你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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