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八个人围上来,刀尖朝下,慢慢往前逼。
马灯的光,忽明忽暗,把一院子人影拉得老长。
黄向东的手,从背后抽了出来。
两把锯短的五连发,乌沉沉地握在手里。
他反手,把一把递给了身后的宋源生。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围上来的人,脚步全停了。
刀跟枪,差着一个量级——这道理,混黑道的人没有不明白的。
前面的人一停,后面的人也跟着钉在原地,手里的刀,半举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左亮的眼睛瞪圆了:这俩人进院的时候,两手空空,裤兜都是瘪的——这枪,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宋源生没给他琢磨的工夫。
他抬手,枪口朝,扣了扳机。
砰!
一声炸响,撕开夜里的寂静。
火药味一下子漫开,马灯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惊起一片麻雀,扑棱棱飞过院墙。
院里的人,腿先软了半边。
锯短管的五连发,一枪打出去,就是一团喷开的铁砂火药柱——挨上就是满身铁砂,非死即伤,做手术都难取净。
这伙人都玩过枪的,最懂这玩意的厉害。
谁也不想当那个挨第一枪的。
黄向东枪口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异常地冷冽:
左老板,你十一个兄弟,我们两把枪,还剩九发子弹。不过你们可以试试,只是不知道能剩下哪两个幸运,不挨枪子。
没人敢接话。
院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刀尖不知不觉就垂了下去。
铁砂是喷射的,一枪撂俩不在话下;就算撂完还剩俩——对面也是俩人,可谁知道他怀里还有没有别的家伙?空手都能变出枪来……
谁也不敢赌这个。
左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千算万算,算到那子可能带刀,可能带人——可就是没想到,这俩人空着手进院,掏枪就掏枪,还敢先响一枪。
枪响了半,院外一点动静没樱
这地方,偏僻。
马灯的光,晃了晃。
半晌,左亮笑了。
他把手里的表放下,两手一摊:兄弟,误会。我只是给兄弟开个玩笑。
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钱,是找我师傅借的。两万六,你点。
黄向东不露声色,把手表都留在桌上,拎起旅行袋,站起来。
左亮也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兄弟,往后有货,还来找我。
以后再。 黄向东没多一个字,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左亮两眼,忽然皱起眉头,慢悠悠开口:
左老板,我看你印堂晦暗,青里透黑,隐隐压着山根。相书上有句话,命宫为一部之君,凡不正之气色,皆属不祥。你这是气色里,带了灾气。
左亮一愣:你…… 你什么?
我学过几周易,也翻过几本相书。 黄向东道,你这两日,是不是右眼皮跳、夜里睡不安稳?
左亮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没接话,可那神色,黄向东看懂了 —— 蒙对了。
相书又云:印堂青,自身灾;山根最怕起横纹,头道横纹离祖宗,二道横纹离六亲。 黄向东道,我看你山根隐隐发暗,这是疾厄宫动了 —— 不出半月,必有一场血光之灾。
你听好了,最近这一两星期内,会有人找你,去平一件酒楼的事。
那事,别接。你要是非去不可 —— 多带人,别光带刀子。
不然,轻则破皮见红,重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有人要挑断你的腿筋、手筋。这辈子,跟轮椅作伴。
左亮脸色变了几变:你到底是……
黄向东没答话,就那么看着他。
旁边一个弟凑上来,压低声音:老大,这子是不是故意咒你?拿话吓唬咱呢!
另一个也跟着帮腔:就是!咱黑道上混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有血光之灾就有?他算老几!
左亮没接话。
他盯着黄向东——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上还捂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出什么神色。
老大,先前那弟又低声道,甭听他瞎咧咧。他下不来台,临走放两句狠话吓唬人——这套路,我见得多了。
左亮了一声。
他右眼皮,这两确实一直在跳。
夜里,也睡不踏实,老做噩梦。
那人的……蒙对了。
老大?
行了。左亮摆摆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冲着院门口喊:兄弟!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黄向东转身:信不信,由你。
撂下这句,他和宋源生一起,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两条街,宋源生才闷在口罩里,开口: 你跟他的那话……真的?
就是吓唬他。
宋源生不知道的是——黄向东的预言,压根不是吓唬,就是左亮的真实结局。
上一世,半个月后,泉市北园路上酒店——醉仙楼,出了一件震动社会的重大刑事案件。
“凶手就是前文提到的杨伟。他一直假意在徐宗波手下混饭吃。
也是他,为了报复徐宗波平时对他打骂的怨恨,黑夜蒙面摸到徐宗波家,枪杀了徐宗波的爹。
作了案后,依然装作没事一样,继续跟着徐宗波混,像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注:本段情节,参考齐鲁电视台纪实侦破片《七九大案》。)
那他去醉仙楼吃饭,以菜里吃出苍蝇为由,掀了桌子,号称自己是波哥的人,要老板给个法——明眼人都看得出,就是讹钱。
醉仙楼老板怕了。
他怕的不是寂籍无名的杨伟,怕的是杨伟背后真是徐宗波的意思。
想来想去,花重金请了左亮来谈弄—本意是让对方看看,自己背后也有人,这事别闹大,赔几个钱了事。
左亮应了。
按江湖规矩,双方约在醉仙楼见面。
大白,他带着两个弟,大大咧咧去了。
他没想到,杨伟那帮人不按江湖规矩来。
左亮刚在包厢坐下,杨伟一伙五六个人,端着五连发猎枪就闯了进去——不由分,把人按在地上,拿砍刀挑了左亮的脚筋、手筋。
同去的两个兄弟,一死一伤。
左亮被抬到医院,但他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注:这段情节,纪实侦破片《七九大案》中也有演绎。)
黄向东没对宋源生出实情,是因为这样的预言太匪夷所思。
正常的人,不可能相信。
宋源生信他,可这话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好圆。
至于为什么提醒左亮?
黄向东认为,左亮这人,黑市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门路熟、手面广,是条可用的线。
他要是折在醉仙楼,黑市就少了一条熟点合作对象。
经过这次打交道,以后交易对方也会有所忌惮,再诚心合作机会大些。
预言被验证是真的话,左亮就欠他一条命,更会心服口服。
黄向东和宋源生拐进一条巷,又绕了几条街——没人跟上来,这才放了心。
这时墙角暗处,两个人影探出头,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记下了?
嗯。身形、走路的样,都记下了。
回去跟周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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