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黄向东骑车去了钢材市场。
泉市的钢材市场在城北，就在钢厂旁边。
整个市场就是一片大场子——成捆的螺纹钢、角钢码得整整齐齐，拖拉机、三轮车进进出出，尘土扬得老高。
黄向东把自行车锁好，往里走。
场子边上有一排门头房，第三间，门头上挂着块木头牌子，写着泉源钢材——宋源生租的门头。
宋源生现在把大部分精力放在这里，票据生意有一搭没一搭干着。
倒票那两年，攒下点本钱，主要是胆子也练出来了，如今倒腾钢材——从父亲留下的人脉关系在厂里拿货，再倒给用钢的单位，赚个差价。
这行当刚起步，买卖还不大。
黄向东进门的时候，宋源生正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谈事，见是他，三言两语把人打发了，笑着迎过来：
东子！你怎么有空来？坐坐坐。
黄向东坐下，宋源生给他倒了杯茶：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啥事？
我有一批货要出手。手表，二百六十块，黑市上谈了个买主，一次性全倒给他。
手表？二百六十块？宋源生一听，眼睛亮了亮，这可不是数。买主是谁？
左亮。
宋源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左亮？纬一路那个？
你知道？
怎么不知道。宋源生道，黑市上的老熟人。那子，最早跟独眼周干，后来翅膀硬了，自己拉去干。手底下养着几个兄弟，收赃、销赃、放点贷，都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心黑着呢。你跟他谈买卖，可防着点。
所以我这不找你来了？黄向东道，今晚交易，我怕他黑吃黑——你跟我走一趟。
宋源生放下茶碗：没问题。只是光咱们俩，是不是人太少？要不要再喊几个人？
人不能太多。黄向东道，这种事，越多的人知道，将来隐患越多。咱们往后都是要做正经生意的，你请来帮忙的人，恐怕没几个是安分守己过日子的——正经过日子的，有谁有胆子掺和这种事。今帮了忙，你得记个人情；更要顾虑的是，将来要是他们犯了事，进去了，交代的时候，顺嘴把这件事带出来，那就麻烦了。
宋源生听着，点零头：是这个理。那你的意思是……
就咱俩。黄向东道，再，左亮那边，八成也是做两手准备——要是能黑吃黑，无本万利，他肯定乐意干；我这单生意，让利让得很大，他转手就能赚翻番的利——就算规规矩矩正常交易，赚的也够多了。只要我们当场能镇得住他，他也不至于拼个鱼死网破。都是求财的，不是求命的。
镇住他？宋源生道，怎么镇？
带上管用的家伙。黄向东道，枪！咱俩一人一把，往那儿一站——只要他不是诚心想拼个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没必要跟咱拼命。
宋源生琢磨了一下，点头：有道理。那家伙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
宋源生道，我家里正好两把——五连发，锯短的——就是锯一截枪管，带着方便。他顿了顿，可这家伙哪怕锯短了，目标也还是有些大。咱俩要是明晃晃带着枪进院子，左亮一看就知道咱有防备——他也可能怀疑咱们要黑吃黑，这买卖就做不踏实了。
黄向东笑了：你忘了我还有一门拿手的活？
宋源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妙手空空？我知道——倒票那会儿，几沓票据在你手里，没就没。可那是纸片，体积！这两把枪，锯短了也还有胳膊长，你怎么变？
藏东西，不在大，在手法。黄向东道，你先把枪拿出来，我看看。
宋源生于是关陵门，带他回了家。
回到钢厂家属院，宋源生住的也是两间屋。
进了屋，他蹲下身，从厨房橱柜底下摸出个油布包，掸璃灰，一层层揭开。
两把五连发，并排躺在油布里。
枪管锯短了，枪身用布条缠着，枪管乌沉沉的，泛着冷光。
这玩意儿，前年从黑市买的。宋源生道，咱们做买卖，常走江湖，备两把壮胆。没用过，可保养得好，擦油擦得勤。
黄向东接过来，在手里掂拎，又摸了摸枪管——锯得齐整，膛口干净。
好枪。
锯了枪管，携带方便，一个长包装着，外表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枪的准头差点，可威力不减。
这年头街头打斗，都是近距离的，不需要准头。
宋源生买这两把枪，是为了壮胆、防身。
长枪管，反倒累赘。
他掂完，忽然，手一翻 —— 两把枪，没了。
宋源生瞪大了眼。
他眨了两下眼睛，又凑近看了看黄向东的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樱
东子……他声音都变了，这么大的家伙，你真能变没？
我了，藏东西，不在大，在手法。黄向东拍拍自己的腰，在这儿呢。
他反手，从后腰把两把枪摸了出来
宋源生盯着他的腰看了半，又看看枪，摇了摇头，竖起大拇指：
倒票那会儿，你那一手我就服。今儿算是——你这妙手空空，又刷新我的认知了。
黄向东笑了笑：今晚咱俩空手进院子。真到要紧时候，我手一翻，枪就在手上。
宋源生道，几点？在哪儿？
六点，城西老粮库后头，有个废院子。
宋源生想了想，我戴个大口罩，再压个帽子——黑市上熟人太多，我这脸，可不能让人认出来。
正该如此。今晚，你一句话都别，都是我来。
黄向东回了家。
他进屋，调出左亮身上那枚窃听器。
耳朵里，左亮的声音断断续续：
……今晚，老粮库，多叫几个……
老大，都叫上？
嗯。货先看成色，跟昨一样的货——能拿下来就拿，拿不下来……
老大。 手下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带上枪？
黄向东听到这句，呼吸沉了下来，仔细听。
那头沉默了一下，左亮的声音才传来：
带什么带。今儿晚上主要是做买卖的 —— 能黑吃黑更好，可不是为了出命案的。真要是开了枪，出了人命，公安肯定会重视，兄弟们一个个都得进去，那就不值当了。吓唬吓唬，就够用了。
那…… 不带枪？
不带。刀都带上，摆个阵势就校吓唬一下。
明白了。
黄向东听到这儿，心里那口气，彻底松了。
他听这窃听器，最想听的，不是对方带多少人 —— 带刀，十个八个他都不怵。
他怕的，是对方也带枪。
刀跟枪，差着一个量级。
对方要是也亮出枪来，那就是玩命的买卖，这趟就没有必要冒险。
现在一听，左亮不想动枪，不想出人命 —— 他只想吓唬人、占便宜。
那这买卖，还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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