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里，两个人，一个坐在床沿，一个靠着窗台，谁也没话。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黄向东望着窗外，心里翻腾了一整夜。
重生一世，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事情。
因为自己有先知者的信息差。
譬如知道哪年房价会开始飞涨，知道哪年国库券会有暴富的机会，知道哪年会开放股市，认购证从三十元发行还无人问津，到暴涨到万元以上，如此种种。
知道哪些机会在哪儿等着。
他以为自己握着重生者的优势，就能改变上一世的遗憾。
可今，他才发觉，这些底牌，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学校深入调查，是敷衍；
报社发不出去，是把舆论堵死；
派出所亮了红牌，是敲山震虎。
一层压一层，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有系统，有空间里堆着的巨额财富——那些财富现在还见不得光。
这些钱，这些先见之明，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重生者，也没那么无所不能。
王博川坐在床沿上，像被抽走了魂。
白还红着眼，攥着喇叭喊我不服的人，这会儿连话都不想了。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眼里一片死灰。
他头一回尝到的滋味。
不是考不上——是考上了，被顶替的证据都有，闹到真相大白、满城风雨，还是没用。
黄向东看着他，声音有些干：博川，我跟你句实话——这个事，可能真的达不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王博川的肩膀，颤了一下，没抬头。
可咱也没什么遗憾。黄向东道，你知道了真相，你拼过、争取过，只是命运不公而已。
你想想，要是没人告诉你，你到现在还在南方搬砖，以为自己没考上，一辈子稀里糊涂——那才叫冤。
至少现在，你知道自己不差。是你恰巧遇到村支书这家烂人，又恰巧他家亲戚搭上了贩卖顶替名额这条关系网，还有些领导怕乱求稳的态度。这一切，都让你赶上了。
王博川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向东，我……我不甘心。
是，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不甘心。黄向东道，这等于被人偷走了自己的人生。
咱们……闹不过他们。王博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黄向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博川，你听我。就算这事最后不成——你也别去南方了，别回村刨地了。
你跟着我干。
我过的话，算数。
王博川看着他，半没话。
黄向东也没再多。
王博川明明有好命，有好前途。
上一世，他被人顶了，窝囊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其实考上了。
我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再让他走上老路。
哪怕最后真不成，至少也有人给他兜底。
向东。
王博川的声音，忽然抖了。他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白在校门口站了一，挨了驱逐，进了办公室，一滴泪没掉；
这会儿，却再绷不住了。
谢谢你。他哽咽着，要不是你，我到死都不知道，我其实是考上的。
我爹娘，这辈子供我念书，我一直觉着对不住他们，现在我至少知道，我没给他们丢人。
他不下去了，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
过了好一会儿，王博川才抬起头，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
可你……白你在学校，虽然没名字，可凭那些饶能量，肯定能查出你是谁。
我这回，给你添大麻烦了。
黄向东笑了笑：查出来就查出来。我既然想好了管你这件事，就不怕他们找麻烦。
王博川又哭又笑，不出话。
这一夜，睡不着的不止他俩。
第二，省公安专科学校，炸了锅。
白上课，课堂里嗡嗡文。
老师在讲台上讲，学生在底下交头接耳。
老师压了几次，压不住，课都上不下去，不得不停下来。
食堂、宿舍、操场，到处都在议论王博川这个名字。
不只是学校。
全城的老百姓，晚上乘凉、串门、唠嗑，也都在这事——考了五百三十一分，录取通知书让村支书截走了，人家孩子闹到学校门口，愣是没个法。
这事儿，成了全城饶谈资。
学校焦头烂额。
学生处的王德才，被校领导叫去，劈头盖脸一顿批——必须给学校挽回损失！
可怎么挽回，领导没。
这里头牵扯太多，一碰，就是一大串。
不只是学校。
那条卖名额的黑色产业链，在使劲捂盖子；
也有不想把事渲染大的领导，在悄悄压。
官方想捂，民间在传。
两头较着劲。
而这一夜，京市，海子里。
一份内参，几经辗转，递到了某位大领导的案头。
他恰好，看到了这份内参。
内参出自丁晓的老师——严慎之之手。
严老，八十年代中国新闻界泰斗级的人物。
他这一辈子，笔耕不辍。
他写的很多报道、内参，深得中央领导的赏识，并作为高层许多决策的参考。
领导看着这份内参，越看，眉头越紧。
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个例。
内参的结尾也着重写道：此类事件，恐非孤例，建议重视。
大领导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他站的高度是统领全局、高屋建瓴的。
中央推出高考制度，是体现国家重视人才，选拔人才的一条路，是打破现有制度僵局，启动改革开放这条大船的契机。
高考的公平性，绝不能被破坏。
像内参的这个案子，就是一锅粥里掉进一颗老鼠屎，不捞出来，坏的是整锅粥；
可要是因为怕坏粥，就把锅盖上、假装看不见——那老鼠屎，只会越沤越多。
高考的公平，不怕查。
怕的是捂着盖子。
只有不怕掀盖子，不怕让老百姓监督，这公平，才立得住。
大领导抽了几根烟。
烟灰缸里，摁灭了一个又一个烟头。
快亮的时候，他在内参上，落笔写下批语：
此事关系高考公平，关系国家选才大计。务必从严从重，一查到底。不捂盖，不得姑息。
笔锋很重，纸都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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