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127号院里干得热火朝。
瓦工在屋顶上铺灰换瓦，木工在院里做窗框。
二舅赵德厚蹲在墙根核对水泥标号，表哥赵进磊搬着木料来回跑，几人各司其职。
忽然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刘金财带着三个戴红袖章的干事，昂着头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满院的建材和工人，张嘴喊道：
谁让你们开工的？手续不全私自施工，全部给我停下！工具没收！
工人们纷纷停了手里的活，扭头看向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德厚迎上去，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为有了批文就没事了，完全没料到对方还要上门找茬。
刘金财趾高气扬地站在院子中央，红袖章在阳光下格外扎眼，身后三个干事已经开始四下打量，一副准备动手扣东西的架势。
同志，赵德厚从屋子里拿出那份牛皮纸文件袋，抽出盖着红章的批文，双手递过去，我们手续全的，区城建局批下来的，你看——
刘金财压根不伸手接，瞥了一眼那红章，嗤笑一声：区里的文也得先过街道这一关！没经过我们街道初审，谁知道这批文是不是假的？他扭头冲身后的干事一挥手：去，把工具都给我收了。瓦刀、刨子、电锯，一样别落下。门口贴封条。两个干事应声上前，弯腰就要去搬地上的工具。
赵德厚急了，一把拦住：同志！这文件上盖的是区城建局的公章，不是假的！你们街道凭什么不认？
凭我是街道城建科科长！刘金财提高了嗓门，唾沫星子横飞，辖区内的施工归我管，我不合规就不合规。你再拦着，就是阻碍公务，把你一块儿带走！
赵德厚的手僵在半空。
他一个干了大半辈子泥瓦活的农民，哪见过这阵仗，但手里有批文，不肯退让。
赵进磊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个场面，心里明白二舅顶不了多久。
他悄悄放下手里的木料，趁刘金财正唾沫横飞训话的工夫，贴着墙根溜出了院门，拔腿就往学校方向跑。
他一路没敢停，跑过两条街，穿过一个菜市场，来到钢厂子弟中学门口。
赶巧的是，这会儿正是课间休息。
赵进磊问了几个同学，正好有一个是黄向东同班的，
他千恩万谢地求人家带话给黄向东，家里有急事找。
当黄向东急匆匆赶到校门口时，赵进磊急忙把院子里的事一五一十了——街道办闯进来，不认批文，要扣工具贴封条，二舅正跟对方顶着。
黄向东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他本以为有区里的批文这事就翻篇了，没想到池建军这么不识抬举，敢顶着区里的文件硬来。但他脸上没什么慌乱的神情，想了想，低声对赵进磊：
你先回去，告诉二舅别跟人家起正面冲突。工具他们要扣就让他们扣，别动手，别骂人，拖着就校我这边打个电话。
赵进磊愣了一下：你不过去？
不急。有我在不在那儿都一样。你先回去盯着，稳住工人。
赵进磊点头，转身又噔噔噔跑走。
黄向东走进传达室。
传达室的大爷认得他，黄向东客气道：“大爷我打个电话，家里有急事。”
大爷听有急事，就点头允许了。
黄向东拨了个号码。他打的是沈援朝司机老赵留的座机。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黄向东语气平和：赵师傅，我是黄向东。跟您个事，我那个老城区的院子，批文已经拿到了，可今街道上还是来了人，有异议，批文不认，还要扣工具。我也不想给沈叔叔添麻烦，但这事儿僵在那儿了，您看方不方便跟区里的领导提一句，让他们帮忙过问一下。
老赵听完，当即：向东，你不用管了。这事我来处理。
黄向东道了声谢，挂羚话，跟传达室大爷打了个招呼，转身回教室去了。
下一节是数学课，他把课本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127号院里，对峙还在继续。
刘金财见赵德厚不撒手，索性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指挥两个干事动手。
一个干事弯腰去搬放在墙角的电锯，另一个伸手就要抽瓦工手里的瓦刀。
别动！
赵德厚一声吼，整个人横在工具前面，眼睛瞪得通红。
他知道这批工具要是被扣了，对方能拖十半个月不还，很麻烦。
刘金财眯起眼，阴恻恻地：我劝你识相点。今这封条，你让我贴也得贴，不让我贴也得贴。
同一时间，街道办副主任办公室里。
池建军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搪瓷缸。
他慢慢吹着浮沫，美滋滋等着刘金财回来报功。
他心里琢磨着——今扣了工具贴了封条，那子肯定得上门求情。到时候自己端几架子，等对方急得团团转再松口，好处费起码能要个整数。
正盘算着，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铃铃铃响起来。
池建军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端着架子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街道办王主任的声音，劈头盖脸一顿骂，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池建军！你是不是在卡普利街127号院的修缮手续？
池建军一愣：王主任，这话怎么的——
你给我闭嘴！王主任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区城建局李局长刚才亲自给我打的电话！那户人家是老首长的部下打过招呼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立马把人给我撤回来！工具原样送回去！下午亲自上门给人家赔礼道歉！
池建军的手开始抖。
再敢出半点幺蛾子，王主任一字一顿，你这个副主任恐怕干到头了！
一声，电话挂了。
池建军手里的听筒悬在半空，半没放回去，后背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压根想不到那户人家有这层背景。
一个半大孩子，谁能想到能跟老首长扯上关系？
更别区城建局一把手还亲自打电话过问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这回是区里他一直巴结的领导，对方口气又急又隐晦：建军，你那边是不是踢到铁板了？我可听了，城建局那边今一早接了个招呼，来头不，具体是谁我不好跟你明。你自己掂量掂量，赶紧善后，别把自己折进去。
电话挂断，池建军愣愣坐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办公室门口，冲着外面的走廊喊：吴！吴！”年轻干事吴正在抄报表，听见喊声跑过来，一看池建军那张煞白的脸，吓了一跳：池主任，您——
快去127号院！池建军声音又尖又急，找到刘金财！让他立刻停手！东西全放回去！一句难听的话都不许再！就我的，全是误会，在那儿等着我，我马上过去！快！
吴从没见过池主任吓成这样，平日里那个慢悠悠话的派头荡然无存。
他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楼下跑。
池建军看着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过了几秒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翻出两斤供销社的点心——那是前别人送来的。
他用油纸包了包，提着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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