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回来第二，黄向东起了个大早，先去了趟127号院子。
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院门敞着，门口堆着碎砖头和木料，几个工人正往院子里搬青石板。二舅蹲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对着刚砌好的假山鱼池比比划划。
听见脚步声，他扭过头，见是外甥来了，把本子往怀里一揣，从石墩上跳下来。
“东子！你回来了。正好，院子差不多收尾了，你来看看。”
黄向东跟着二舅进了东厢房。
原本朝院内的门已经堵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朝东的墙面全部打通，改成了对街的门和窗。
一溜排开，每间都是双开木门配玻璃窗。
“十五间改成十间了。每间里头加了楼梯通二楼，楼梯占地方，单间面积就了。我把隔墙拆了几道，两间并一间，三间并两间，这才凑出十间敞亮的。”
黄向东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一一对应，十间房，每间都开了朝东的窗户。
加盖的时候，二舅特意把二层往后退了一尺半，留出一道窄窄的檐廊，站在廊下能看见外面老城区改造已开始动工。
“二层加建，房管所的人来问过没有？”
“问过。池主任那边打过招呼，街道办来人看了一眼就走了。”
“池主任上回带人来转了一圈，以后商业街统一规划，咱这房子是样板。”
“二舅，辛苦。”
“辛苦啥。你这院子修得好，往后商业街开起来，我也能跟人吹吹，看见没，这条街上最气派的那排铺面，是我带人修的。”
二舅往东墙外头指了指，“还有就是，这几已经有好多人来问咱们这房子怎么租，我都这得找房东谈。”
这世上什么时候都不缺商业嗅觉灵敏的人。
黄向东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
假山鱼池的水已经蓄上了，正房的柱子重新上了漆，木窗棂换了新的。
“二舅，这活做得漂亮。”黄向东由衷地夸道。
二舅咧着嘴笑：“那可不。我干了二十年的包工头，这点活还干不好？对了，你那个朋友宋，昨来找过你，你回来去找他一趟。”
正着，院门口就传来自行车撑脚架的声音。
宋源生拎着包迈进门来，看见黄向东，惊喜道：“东子，你这一趟去了好几，事办妥了？”
“妥了。进去。”
两人进了正房。
屋里还没摆家具，空荡荡的。
宋源生把包往窗台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单据，摊在窗台上。
“四套院子，全部搞定了。普利街那套，我看中的，五万二全款，过了户。钱房东那套大杂院，两万八，也过了。剩下城西巷和东关大街两套，定金各交了五千，契约签了，就等交款过户。”
他把单据往黄向东面前推了推：“你看看。四套房子的契书、定金收据，全在这儿。”
黄向东接过单据翻了一遍，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
“对了，我的那户姓李的——”黄向东把单据折好，抬起头问，“我去京城之前让你留意的那家，怎么样了？”
“我去过两趟。母女俩还住在那儿，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她妈身子不太好，我去那两次都看见她在院里熬药，满院子都是中药味。房东老钱跟我提过，这家的男人前两年没了，就剩孤儿寡母，日子过得紧巴。”
宋源生顿了顿：“我没催她们搬。按你交代的，房租也没提。不过那姑娘挺有意思，她主动找我，等找着房子就搬，不会赖着不走。我不急，这院子刚过户，一时半会也不动工。她跟我了声谢谢。十五六岁的姑娘，话比大人还懂事。”
“知道了。”黄向东声音低沉了些，“让她们安心住着。什么时候找着合适的房子再，找不着就一直住着也校房租的事别提。”
宋源生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校不过东子，你对这家人是不是有点太关心了？”
“人家孤儿寡母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黄向东把信封收好：“生哥，辛苦了。”
“辛苦啥。”宋源生摆摆手，“不过东子，这四套院子都需要拾掇。城西巷那套，房子倒还整齐，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租出去。东关大街那套地段好，但屋子老旧，瓦要换，墙要补。钱房东那套大杂院更是，需要里里外外修缮一遍。”
黄向东点零头。他刚才在127号院转的时候就想过这事了。
四套院子买下来只是开头，后续的修缮、维护、出租都得有人干。
二舅带施工队干了快二十年，手艺没问题，但规模太，接的活也杂。
眼下泉市到处都在搞建设，旧城改造区域越来越大，以后修缮老宅、翻建新房的活只会多不会少。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如趁现在拉起一支建筑队。
“生哥，我有个想法。四套院子拿下来了，加上127号，五处房产。往后不只是修这几套，泉市老城区这么多破院子，迟早要改造。咱们拉起一支专业的建筑队，以后可以接外面的工程。”
“东子，你是打算把建筑队干成一门正经营生？”
“现在还没到时候。先修自家的院子，把队伍磨合好。等政策再明朗些，咱们就不只是修房子了。队伍如果顺利组建起来，再注册一个公司。”
宋源生沉默了一会儿，脑子在转。
他知道黄向东的“不只是修房子”是什么意思，泉市正在变，老城区那些破院子迟早要翻新，谁先拉起队伍，谁就能先吃下这块蛋糕。
“我看二舅手底下这个施工队就不错。”宋源生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干了二十年，手艺过硬，人也知根知底。不如就以他们为班底，让二舅挑头当队长，咱们出钱再招几个人，就能慢慢干起来。”
黄向东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二舅这支队伍用起来放心，只是规模零。
“校我去跟二舅。”
两人走到院子里，二舅正拿铲刀往石缝里填苔藓。
黄向东蹲到他旁边，把拉队伍的事了一遍。
二舅听了一半，扭过头来瞪着黄向东：“东子，你们要搞建筑队？拉多大？”
“先扩到十五人左右。您手底下现在有五六个固定的老师傅，再招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工。瓦工、木工、电工、水暖工，缺什么人招什么人。工钱不拖欠，干得好的年底再发红包。”
二舅掰着手指头算账：“十几个人，一个月光工钱就得上千。东子，你不是在哄我吧？”
“不是哄您。钱我来投，人您来带。第一批活就是咱自家的这几处院子。127号的改造和布景，城西巷的翻新，东关大街的换瓦补墙，大杂院的里外修缮。活有的是，您先带着人干。等这几处院子修利索了，队伍也磨合好了，再接外面的工程。”
二舅蹲在假山边上，嘴里嘟囔了一句：“校你出钱，我出力。这队伍我给你带出来。”
“还有一件事。队伍扩编以后，干活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全凭脑子记了。得做好账——工钱、料钱、工期，都得记在纸上。以后接外面的工程，甲方要看预算和工期表，光靠口头报不校这些得专门找人弄。”
“这些你和宋弄就行，我负责干活。”
宋源生走了之后，黄向东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二舅正指挥工人往假山上种苔藓，眯着眼比划石头的摆放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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