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范召倩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今晚要放映的片子:《不扣钮的女孩》。
写完片名后，她换了支红色粉笔，在广告词上琢磨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下:
【港台青春偶像李丽珍最新力作·大胆突破·火辣劲爆】
这片子可是张长禄压箱底的存货，原本打算留到下个月才放，可今生意实在太冷清，冷清得让人心里直发慌。
六点半的时候，第一位观众出现在巷口，是钟文洁。
她今穿了条碎花连衣裙，脸上薄施粉黛，嘴唇涂得红扑颇，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
“文洁。”范召倩起身打了个招呼。
钟文洁把一块钱拍在桌上，冲范召倩眨了眨眼，:“《不扣钮的女孩》，这片名挺含蓄的。”
钟文洁屁股还没坐热乎呢，江燕就到了。她今换了身淡绿色的连衣裙，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
接着，粮站的李月琴、供销社的吴秀秀、信用社的赵芳……不到半个时，女士专座就坐满了。
范召倩看着这群女人，心里突然亮堂了一下。
不管白还是晚上，也不管黄建打不打折，她们就只来水巷子录像厅。
不是因为水巷子设备好，而是这儿偏僻。女人看这种片子，比男人更怕被人撞见。
七点刚过，男观众也开始进场了。
到了七点半，五十把竹椅都坐满了，再过一会儿，塑料凳子也摆出来了。
般整，张长禄把《不扣钮的女孩》塞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然后走到门口。
他和范召倩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有点意外。水巷子录像厅今晚来了不下一百人，和平时差不多。
既然水巷子录像厅来了百十号观众，那建录像厅咋样呢？会不会超过两百人？
张长禄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朝主街走去。
范召倩追出来问道:“你要去哪儿？”
“搞情报。”张长禄整了整衣领，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看看咱们的竞争对手，今晚生意咋样。”
————
主街上亮堂堂的，汪国材站在建录像厅门口，扯着大嗓门叫卖:“五毛！五毛！港台女明星全裸演出，啥都能看见！”
张长禄听了，差点笑出声来。干这一行，大家心里都有数，他这么大声吆喝，谁还好意思进去呀？
汪国材一看到张长禄，立马就不喊了。
“禄……禄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别紧张。”张长禄掏出红梅烟，递了一根过去，“我就是来瞅瞅你们生意咋样。”
汪国材接过烟，手还有点哆嗦。
上次他被张长禄用凳子砸了一下，到现在后背还隐隐作痛呢。
“建哥在里头呢。”汪国材指了指里面，“您请进。”
张长禄走进建录像厅，忍不住四处看了看。
屏幕上正放着《卿本佳人》，主演是叶玉卿，那可是“精品”片子里最好的那种。二十九英寸的大彩电，效果还真不错，把人物映得跟活的似的。
可那八十把实木座椅上，稀稀拉拉地只坐了七八个人，看着实在有点惨。
黄建坐在门口收钱，看见张长禄进来，“腾”地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张……张长禄？你来干啥？”
张长禄拱了拱手，满脸堆着笑:“建哥，开业大吉啊！祝您生意红红火火，钱越赚越多。”
黄建脸上的肉抽了两下。上次被张长禄揍了一顿，他右手到现在都使不上劲，拿筷子都抖。
马二娃坐在最后一排，看见张长禄进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抓着实木座椅，随时准备动手。
何矮子从放映间探出半个脑袋，一看是张长禄，又赶紧把头缩回去了。
“我正好路过，”张长禄还是笑着，“顺便进来瞧瞧，跟建哥学学经验。”
黄建盯着张长禄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他不是来砸场子的。
他肩膀慢慢松下来，脸上挤出个笑容:“禄哥，您坐。二娃！倒茶！”
马二娃端来一杯茶，手抖得杯子里的水直晃悠。
“建哥，”张长禄接过茶，抿了一口，“您这儿的设备可真好。二十九英寸的大彩电、实木座椅、吊扇、瓷砖地面，比我那水巷子录像厅强多了。”
“哪里哪里。”黄建赔着笑脸，“禄哥您是老前辈，经验丰富，我还得多跟您学习呢。”
张长禄接着夸黄建:“建哥，您这儿放的片子比我那边的好多了。我那边的片子都太老了，观众都看腻了。”
“是吗？”黄建眼睛一亮，“禄哥，您那‘广告片’也挺不错的。”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夸了几句，张长禄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准备走人。
黄建把他送到门口，还拉着他的手，了几句“有空常来”这类客气话。
直到张长禄的背影在街角消失不见，黄建脸上的笑容才收敛起来。
“建哥，”马二娃凑了过来，“张长禄是不是来打听情况的呀？”
“废话！”黄建咬着牙，“他要不是来打听情况，难不成真是来喝茶的？”
“那您还对他那么客气干啥？”
“不然还能咋的？”黄建瞪了他一眼，“你打得过他吗？”
马二娃不吭声了。
张长禄走出建录像厅，心里就有谱了。
为啥白黄建的生意好呢？因为白放的都是正经片子，观众进去没啥顾虑，而且二十九英寸的彩电看着可气派了，还打五折，观众自然就往他那儿跑。
可一到晚上，开始放“精品”片子的时候，情况就反过来了。
看“精品”片子的人最怕啥？就怕被熟人撞见。
建录像厅开在主街上，人来人往的，谁好意思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往里头钻呀？
虽水巷子黑灯瞎火的，可偏有偏的好处，偏就意味着隐蔽，隐蔽就意味着安全。
————
水巷子录像厅关门后，范召倩正打算数数今卖了多少钱，张长禄死皮赖脸地凑了过去，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不要脸！”范召倩骂了一句，可没推开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儿，他俩都熟门熟路。
范召倩仰面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个王鞍，今晚比昨晚还猛，生意上多了个竞争对手，他反倒更来劲了，难不成他越挫越勇？
不过她没问出口。有些事儿，问了就没意思了。
完事儿之后，张长禄跟范召倩了从建录像厅打听到的消息。
“七八个？”范召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光着身子从床上一下子蹦了起来，“建录像厅投资那么大，晚上才七八个观众？”
“投资大也没啥用。”张长禄把她拉回原来的位置，开始掰着手指头给黄建“算卦”。
范召倩听得心里乐开了花，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你可别高忻太早了，黄建家底厚实，咱们耗不过他。”
“耗啥耗？”张长禄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我有办法直接把他搞垮。”
“啥办法？”
“我明去趟县城。”
“去县城干啥？”
“弄新片子。”张长禄早就想好了，得把白的生意也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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