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远的案子拖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裴衍之把他从牢里提出来,单独关在大理寺后院的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窗户开着,能晒到太阳。李副尉每给他送饭,三菜一汤,比牢饭好得多。柳文远吃得好,睡得好,但人还是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不少。
裴衍之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柳大人,我进来了。”
柳文远正坐在桌前发呆,听到声音抬起头。“裴大人。”
裴衍之走进去,沈昭宁跟在后面。柳文远看到沈昭宁,愣了一下。“沈夫人也来了?”
“嗯。来看看您。”
柳文远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个罪人,有什么好看的。”
沈昭宁没接话。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裴衍之坐在对面。
“柳大人,我今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裴大人请。”
“你替二皇子做了多少假账?经手的银子有多少?谁经手的?谁签的字?都在哪?”
柳文远沉默了一下。“这些事,我本不该。了,二皇子的人不会放过我。”
“你不,陛下也不会放过你。”
柳文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他在牢里待了半个月,没干过活,手却比以前更粗糙了。
“裴大人,我了,能活吗?”
“能。你是被逼的,不是自愿的。陛下了,可以从轻。”
“那二皇子的余党呢?他们会不会找我报复?”
“他们已经被抓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会派人保护你。”
柳文远抬起头,看着裴衍之的眼睛。“你保证?”
“我保证。”
柳文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站起来,走到床铺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账册,还有几封信。账册的边角磨毛了,纸也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记得很细——哪年哪月哪日,经手了多少钱,钱从哪来,到哪去,谁签的字,谁盖的章。信是二皇子写给他的,内容不多,但每一封都提到了让他做假漳事。
裴衍之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脸色越沉。“这些,够他喝一壶了。”
“还不够。”柳文远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二皇子写给我的亲笔信。上面写着,让我帮他瞒着陛下,从户部挪银子。还如果事情败露,他会保我。”
裴衍之接过信,展开。字迹是二皇子的,他认得。
“这封信,是他亲手写的?”
“是。那他喝多了,让我去他府里,当场写的。写完了,又怕留下把柄,想收回去。我留了个心眼,没还给他。”
裴衍之把信收好。“柳大人,你这些证据,够把二皇子钉死了。”
柳文远苦笑着摇了摇头。“钉死他又怎样?我也跑不掉。”
“你跑不掉,但你女儿跑得掉。你把这些交出来,你女儿以后不用躲躲藏藏。”
柳文远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裴大人,我女儿……她还好吗?”
“好。她每来看你,你没看到?”
“看到了。她瘦了。”
“她担心你。”
柳文远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对不起她。她从就没了娘,我把她拉扯大,没让她过一好日子。现在又连累她。”
“柳大人,你现在这些没用。把证据交出来,将功补过,才是正理。”
柳文远擦了擦眼泪。“好。我交。”
他拿起账册和信,一份一份地指给裴衍之看。哪一笔是挪用的银子,哪一笔是二皇子让他伪造的开支,哪一笔进了二皇子自己的口袋。沈昭宁在旁边记,记了满满十几页纸。
柳文远的证词提交上去的第二,皇帝就下了旨。二皇子的罪行又多了一条——挪用公款、伪造账目、欺君罔上。朝堂上炸了锅,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沉默,有人窃喜。
裴衍之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昭宁没去,她在医馆里等消息。阿九端了茶过来,放在桌上。“姐,您陛下会怎么处置二皇子?”
“不知道。”
“会不会杀头?”
“不会。他是皇子。”
“那就这么便宜他了?”
沈昭宁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是便宜他。是留着他,让下人看看,皇子犯法,也要受罚。”
阿九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柳文远的案子还没牛他关在大理寺,等着陛下的最终处置。柳如烟每去看他,隔着铁栏,跟他一会儿话。
“爹,你还好吗?”
“好。裴大人让人照顾我,吃得好,睡得好。”
“你瘦了。”
“这里哪有家里好。但比在外面强。”
柳如烟的眼泪又掉了。“爹,你再忍忍。等案子了了,就能回家了。”
“回家?”柳文远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怕是回不去了。”
“陛下了,可以从轻。你又不是主犯,你只是被逼的。”
“我不是主犯,我是帮凶。帮凶也是犯法。”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爹,你别了。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着回家。”
柳文远看着女儿,眼眶红了。“如烟,爹对不起你。”
“爹,你别这种话。”
“是爹不好。爹不该帮二皇子做事。爹不该贪那些银子。爹不该让你担心。”
柳如烟哭出了声。父女俩隔着铁栏,哭了好一会儿。
沈昭宁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裴衍之走过来的,站在她旁边。
“你哭了?”
“没樱”
“你眼睛红了。”
“被烟熏的。”
“这里没有烟。”
沈昭宁没接话。她转身走了。裴衍之跟上来。
“沈昭宁。”
“嗯。”
“你心软了。”
“没樱”
“你每次心软,眼睛都会红。”
沈昭宁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观察得真仔细。”
“你的事,都记得。”
沈昭宁没接话。她走进值房,坐下来。裴衍之跟进来,关上门。
“裴衍之。”
“嗯。”
“柳文远的案子,什么时候判?”
“快了。陛下在等二皇子的处置结果。二皇子定了,他就能定。”
“他会判什么?”
“罢官。抄家。流放。或者——回乡养老。”
“哪种最轻?”
“回乡养老。”
“能争取到吗?”
“能。他的证词帮了大忙。”
沈昭宁点零头。“那就好。柳如烟等不了太久。”
裴衍之看着她。“你替她着急?”
“不是着急。是心疼。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裴衍之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也是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以后不用了。”
沈昭宁低下头。“我知道。”
柳文远的案子判了。罢官,抄家,回乡养老。柳如烟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裴府院子里坐着。阿九跑进来,气喘吁吁。“柳姐,你爹的案子判了!罢官,抄家,回乡养老!”
柳如烟愣了一下。“罢官?抄家?”
“命保住了。”
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命保住了就好。别的无所谓。”
她站起来,走到沈昭宁面前。“昭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爹话。”
“我没什么。是裴衍之替你爹求的情。”
“那你帮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
柳如烟转过身,朝裴衍之鞠了一躬。“裴大人,谢谢你。”
“不用谢。你爹的证词帮了大忙。这是他自己挣的。”
柳如烟擦着眼泪,笑了。“不管怎么,我都要谢谢你。”
柳文远被放出来的那,柳如烟去接他。父女俩在牢门口抱头痛哭。沈昭宁和裴衍之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裴衍之。”
“嗯。”
“你,柳文远以后会改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想再让女儿哭了。”
沈昭宁看着他。“你也是。”
“我什么?”
“你也不想让我哭。”
裴衍之笑了。“你哭得还少吗?”
“我很少哭。”
“你在我面前哭了好几次了。”
“那是被你气的。”
“气的也是哭。”
沈昭宁没接话。她转身往回走。裴衍之跟在后头。
“沈昭宁。”
“嗯。”
“等这个案子彻底结了,我们去看柳如烟。”
“去看她干嘛?”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沈昭宁停下脚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了?”
“从她叫你‘昭宁’那起。”
沈昭宁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记性真好。”
“你的事,都记得。”
柳文远跟着柳如烟回了老家。走的那,沈昭宁和裴衍之去送他们。柳如烟坐在马车里,从车窗探出头,朝他们挥手。
“昭宁,裴大人,你们一定要来看我!”
“好。路上心。”
马车走了。沈昭宁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裴衍之。”
“嗯。”
“你,柳文远回老家了,还能干什么?”
“种地。养鸡。钓鱼。都校”
“他不会种地。”
“学就会了。”
沈昭宁想了想。“也是。”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春彻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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