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婚期越来越近,沈昭宁和裴衍之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但每次见面,都是在停尸房。
沈昭宁觉得这样挺好。停尸房安静,没有闲杂热,尸体也不会话,不会打扰她验尸。裴衍之不这么觉得。
“你就不能约我去个别的地方?”裴衍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无奈。
“别的地方有尸体吗?”沈昭宁头也不抬。
“没樱”
“那为什么要去?”
裴衍之无言以对。
这是他第三次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发现沈昭宁有一个本事——她能用最平淡的语气出最让人没法接的话。
沈昭宁继续验尸。她今验的是一具溺水身亡的尸体,死者是个年轻女人,脸上白白净净的,看不出什么伤。但她的手指上有淤青,指甲缝里有泥沙。
“不是自杀。”沈昭宁。
“什么?”裴衍之凑过来。
“她手上的淤青,是被人按住的。指甲缝里的泥沙,是她挣扎时抓到的。”沈昭宁抬起头,“她是被人按进水里淹死的。”
裴衍之看着那双手,沉默了很久。
“又是二皇子的人?”
“不一定。先查查她家里。”沈昭宁脱下手套,洗了手。
“沈昭宁。”裴衍之忽然叫她。
“嗯?”
“你真的只对尸体感兴趣?”
“对。”
“那我呢?”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哗的,她没关。
“你是活人。”她。
“所以?”
“所以我对你不太感兴趣。”
裴衍之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他走近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衣服上石灰的味道。
“你撒谎。”他。
“我没樱”
“你樱”他盯着她的耳朵,“你每次撒谎,耳朵都会红。”
沈昭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果然,滚烫。
她放下手,继续洗手,不理他。
裴衍之看着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慢慢变红,一直红到耳尖,笑得更深了。
他没戳穿她。他知道这个女人,嘴上越硬,心里越软。
第二节
验完尸,沈昭宁收拾工具,准备走。
“等等。”裴衍之叫住她。
“又怎么了?”
“我请你喝茶。”
“不去。”
“为什么?”
“没空。”
“你每次都没空。”
“因为真的没空。”沈昭宁把工具箱的扣子扣好,提起来。
裴衍之叹了口气。“沈昭宁,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了解你的机会。”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想了解什么?”
“什么都想。”裴衍之看着她,“你为什么学验尸?你为什么那么倔?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停尸房里安静下来了。
沈昭宁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工具箱,低着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娘死后,我就不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因为她看不到。”
裴衍之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看不到他笑了。先太子府着火的那晚上,她把他塞进柜子里,“别出声,娘一会儿来接你”。她再也没有来接他。
“沈昭宁。”他。
“你不是要喝茶吗?”她打断他,“走吧。”
裴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第三节
裴衍之带沈昭宁去了城东的一家茶楼。
茶楼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很雅致。木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窗户开向汴河,能看到船来船往。
“你常来?”沈昭宁问。
“偶尔。”裴衍之给她倒了一杯茶,“心烦的时候来。”
“你也有心烦的时候?”
“当然樱”裴衍之笑了,“我又不是神仙。”
沈昭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回甘,一股豆香在舌尖上散开。
“好茶。”
“龙井,明前的。”裴衍之,“我专门让人留的。”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你对我这么好,不怕我当真?”
“怕什么?”
“怕我赖上你。”
裴衍之笑了。“求之不得。”
沈昭宁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耳朵又开始发烫,她不用摸都知道。
裴衍之看到了,但没戳穿。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笑。
她很少有表情,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第四节
“你时候的事,还记得吗?”裴衍之问。
“记得一些。”沈昭宁放下茶碗,“我娘还在的时候,家里很热闹。过年的时候,她会做很多菜,我爹会放鞭炮。”
“后来呢?”
“后来我娘死了。”她的声音很平,“家里就不热闹了。”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
“你恨你父亲吗?”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不恨。”
“真的?”
“他当年不敢替我娘申冤,是因为要保护我。”她看着窗外的汴河,河面上有一条船缓缓驶过,船夫唱着歌,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我理解他。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裴衍之看着她,心里忽然很疼。
这个女人,承受了太多。母亲的死、父亲的懦弱、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子、那些不能对任何人的秘密。她一个人扛了五年。
“以后有我。”他。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
“你什么?”
“我,以后有我。”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没有躲闪,“你不用一个人扛。”
沈昭宁低下头。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裴衍之,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习惯的。”
“那就习惯。”他,“反正我会一直对你好。”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端起茶碗假装喝茶。
裴衍之没有话。他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把凉的那杯换掉。
第五节
从茶楼出来,色已经暗了。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
裴衍之送沈昭宁回家。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话。影子被灯笼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快到沈府时,沈昭宁忽然停下脚步。
“裴衍之。”
“嗯?”
“你为什么查这个案子?”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
“因为有人欠我一条命。”
“谁?”
“先太子。”
沈昭宁的心跳加速了。她早就猜到了,从他在停尸房的那些话,从他看先太子案卷宗时的表情,从他提起皇太孙时眼底的痛。可猜到了,和他亲口出来,是不一样的。
“你和先太子什么关系?”
裴衍之看着她,很久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痛苦,有挣扎,有一种不清的悲伤。
“沈昭宁,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那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等时机成熟。”
沈昭宁看着他,点零头。
“我等你。”
裴衍之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好。”
两人对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棵树,根连在一起。
“裴衍之。”沈昭宁忽然。
“嗯。”
“你欠先太子一条命,我欠我娘一条命。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裴衍之笑了。
“算是吧。”
“所以,我们是一边的。”
“对,我们是一边的。”
沈昭宁点零头,转身走进沈府。
门关上了。
裴衍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了一句:“一边的。”
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走了。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沉默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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