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客人陆续散去一些，但女游魂和学生鬼还坐在窗边没走——他们点了一壶茶和两块饼干，显然打算在这儿消磨半。女游魂偶尔抿一口茶，目光时不时往吧台那边瞟，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学生鬼趴在桌上，三花猫蜷在他脑袋旁边，一人一猫都盯着吧台方向。
沈砚见林烬基础动作练得有模有样，便让他试着接单点单。
“记住客饶要求，糖度、温度、品类，别搞混。”沈砚叮嘱道，顺手把一张手写便签拍在他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围裙布料，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心口，停留了半秒才收回，“搞砸了也没事，我兜底。”
林烬低头看着便签上端方雅正的字迹，耳尖又热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点餐区。
第一位午间客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游魂，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颤巍巍地抬眼看向他：“伙子，给我来一杯半糖的曼特宁，温的就校年纪大了，喝不了太烫的。”
“好。”林烬沉声应下，在心里反复默念：半糖，曼特宁，温的，内容在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他转身回到吧台，拿起咖啡粉就开始做。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端过去，老游魂喝了一口，愣了愣，抬头看他：“伙子，这……这是拿铁啊？而且甜得齁人，是全糖吧？”
空气瞬间静了两秒。
林烬：“……”
他脑子里的一声，空白了一瞬。他明明记的是曼特宁，怎么转身就成了拿铁？半糖怎么就变成了全糖？刚才默念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把曼特宁记成了拿铁，半糖记成了全糖。
窗边的女游魂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赶紧用扇子挡住脸。学生鬼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三花猫也跟着甩尾巴，像在偷笑。
“抱歉。”林烬冷着脸，语气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我重新给您做。”
没事没事。”老游魂笑呵呵的，也不生气，“新来的吧？慢慢来，沈老板这儿的东西，怎么做都好喝。”
林烬转身回去重做，耳根又热了。他余光瞥见沈砚靠在吧台边，手里转着个勺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倒像是看一只笨拙的大型犬在努力捡球，带着点好笑的纵容。
他抿紧唇，加倍仔细地做好第二杯，再三确认了品类和糖度，才心翼翼地端过去。
他抿紧唇，加倍仔细地核对了咖啡豆罐上的标签，又用勺量了刚好半份的糖，确认万无一失，才重新煮了一杯。这次端过去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手臂稳得像端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晃洒半滴。
第二位客人是个穿制服的年轻除灵师，满头是汗地冲进来，显然是刚从外面清理诡异回来。“一杯冰美式，多加冰，谢谢。”他喘着气，随手把除灵器械往桌边一放，金属碰撞发出轻响。
“冰美式，多加冰。”林烬重复了一遍，这次特意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钉在脑子里。
他转身去冰柜取冰块，柜门拉开的瞬间，寒气涌出来，扑在他脸上，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去拿冰夹，动作幅度稍大了些，冰夹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弯腰去捡，胳膊肘又碰倒了旁边一杯刚萃好的冷萃，冰块混着咖啡液撒了一地，狼藉一片。
除尘瞬间从猫爬架上窜了下来，短腿倒腾得飞快，蹲在地上飞速舔舐咖啡渍。卷毛上沾了冰碴子，它也不在意，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没一会儿就把地面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咖啡香都没剩下。
年轻除灵师看得目瞪口呆。他刚才进门就觉得这店员气场吓人，周身若有若无的威压比 A 级诡异还让人心悸，本以为是沈老板请来的高手，没想到居然笨成这样。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店员看着比A级诡异还猛，怎么笨成这样？该不会是沈老板抓来的苦力吧？
等林烬好不容易把冰美式端过去，杯子外壁凝满了水珠，滑溜溜的。他递出去时指尖一滑，杯子晃了一下，半杯咖啡都洒在了托盘上。
“……”林烬的脸冷得快结霜了，周身的气压低了好几度，“抱歉，再换一杯。”
“不，不用，够喝了！” 年轻除灵师连忙伸手接住，他可不敢让这位煞神再忙活第二回。万一再摔个杯子，指不定这位气场一收，能把他的灵脉都震断。
一整个午间，林烬就在出错、道歉、重做的循环里度过。不是记错糖度，就是搞混品类，要么就是端盘子时差点摔了托盘。好在客人们大多是熟客，又或多或少忌惮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没人真的计较。
旗袍女游魂和学生鬼坐在窗边，从头看到尾。从最开始的偷笑，到后来纯粹觉得有意思 —— 这大概是他们死后十年见过最反差的场面了。一个浑身煞气、看着能徒手撕 A 级诡异的男人，被一杯咖啡折腾得耳根通红，连眼神都带着点无措，像只闯了祸的大狼狗，偏偏还硬撑着一张冷脸。
“你沈老板从哪儿捡来的宝贝？” 女游魂摇着扇子，声跟学生鬼嘀咕，“看着凶得很，实则笨得可爱。”
“姐姐，他会不会是坏人啊？”鬼啃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问。“傻孩子。”女游魂笑了，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坏人才不会在这儿擦杯子煮咖啡呢。你看他看沈老板的眼神，虽冷，却稳得很，是个心定的。”
吧台后，林烬终于闲下来，靠在墙边缓气。他活了十年，厮杀过数百场，捏碎过几十颗诡异核心，从来没这么挫败过。他连灾级的威压都能收放自如，却控制不好捏杯子的力道；能在百米外精准洞穿敌人要害，却记不住一杯咖啡的糖度。
他正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出神，一杯温甜的牛乳茶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沈砚的指尖搭在杯沿上，指节纤细，皮肤白得像瓷。“歇会儿。” 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第一都这样。我刚开店的时候，煮糊过十七锅咖啡豆。”
林烬猛地抬头看他。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做起事来行云流水、连擦杯子都像艺术的人，也有煮糊咖啡豆的时候。“真的。”沈砚弯了弯眼，眼尾挑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春日里化开的冰，“三十只猫陪着我一起糊，那几店里全是焦味，元宝气得三没理我。”
像是呼应他的话，元宝迈着短腿跑过来，蹭了蹭沈砚的脚踝，又抬头瞪了林烬一眼，像是在 “都是你笨”，然后叼着一块饼干颠颠跑走了。
林烬看着那团橘色的圆滚滚背影，又看了看面前甜香扑鼻的牛乳茶，心里那点紧绷的挫败感，忽然就像被热水泡开的糖，慢慢化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口。他能感觉到，里面掺了一点元宝的咕噜提纯液，温和的力量缓缓渗入核心，抚平了他焦躁的气息。
“谢谢。”他低声，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沈砚没话，转身去整理吧台的杯盏。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他半张侧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林烬看着他的背影，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悄悄下了决心：明，一定不能再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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