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砦旧仓夹墙里,没有找到宁医令。
找到的是一排女医旧名牌。
最前一块,写着:
宁氏挽月,暂归旧位。
这几个字送到旧都时,青灯棚里的药锅还在冒气。
宁挽月看完,没有话。
她只是把那张回报压在青灯册下,指尖很轻,却压得很稳。可卫临川看见了,她的手在停下之前,有那么一瞬极细的颤。
这一条线,终于不再只是旧医署的旧案。
它开始碰到她本人。
黑石堡旧锅,赵长伏旧堡,鹿砦旧仓,宁医令,女医名牌。
每一样都像从旧朝深处伸出来的手,要把宁挽月往某个早就安排好的位置上拖。
偏偏这时候,第一个话的人不是卫临川,也不是裴清漪。
是顾南枝。
她站在案前,把那份鹿砦回报看完,又把西库旧账、江南盐账、北境粮路账三本册子摊开。
“这件事不能只按名字查。”
宁挽月抬眼看她。
顾南枝指尖点在“鹿砦旧仓”四个字上。
“旧仓里藏木牌,明有人送进去。”
她又点向“黑石堡旧锅”。
“旧锅在赵长伏堡,明有人运出去。”
再点向“女医旧名牌”。
“这些牌若能保存到现在,一定有人定期封仓、防潮、换油布。”
她抬头,声音很静。
“这些都要钱。”
殿里一下安静。
许观澜立刻低头看图。
裴清漪从阴影里抬眼,眼底也有一点亮。
顾南枝继续道:“旧朝能藏人,是因为有人替它出钱、走路、买油布、封仓、付车马、养看守。”
“活名不是凭空藏住的。”
“旧医署也不是靠几张纸就能把人藏二十年。”
她把账册翻到一页发黄的旧纸。
“查名字,会遇到假名。”
“查官文,会遇到旧印。”
“查人,会遇到死人。”
“但钱走过的路,很少干净。”
这句话让卫临川看了她很久。
他忽然明白,顾南枝该站的位置,比很多人想的都重。
她不是藏在后面帮忙的商女。
也不该只是西库里的账房。
更不该被旧礼轻轻一推,推到“女眷”“内事”“赏赐”这些软地方去。
她手里握的,是钱、粮、盐、路、商人心。
是北境粮车能不能走到鹿砦。
是青灯棚有没有药。
是护旗营能不能有军粮。
是工路军能不能修仓。
是旧都百姓三年内能不能喘过一口气。
她掌的,不是好看的权。
是新朝最现实、也最值钱的骨。
外廷朝议,很快因此再开。
旧臣们听要议顾南枝的位置,神色比议杜鹏飞时更复杂。
杜鹏飞是武将,有刀有枪,封了还算好懂。
崔柏峰镇北境,有实地可凭。
石定山修城,也有墙和路看得见。
可顾南枝不一样。
她是女子。
又是商路出身。
如今却要管国账、盐路、粮车、三库、船工旧欠、军需调拨。
这在旧臣眼里,比让杜鹏飞掌护旗营还刺眼。
一名旧户部官员出列,语气比从前谨慎许多。
“主公,顾姑娘算账之能,臣等不敢疑。只是国计之事,牵涉下钱粮盐铁,若由商门出身之人总领,恐商贾逐利之气入朝。”
顾南枝站在侧案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杜鹏飞先笑了。
“你们旧朝不逐利,西库怎么少了四成银?”
那旧官脸色一白。
顾南枝这才抬头。
“我确实逐利。”
殿里一静。
旧官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顾南枝道:“商人逐利,至少知道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少了多少。”
她翻开西库账。
“旧朝不逐利,却把北境抚恤银转到祭礼名下。”
她又翻开盐账。
“旧朝重礼,却让盐井矿夫三年拿不到工钱。”
再翻开路仓账。
“旧朝讲体面,却欠船工旧银一百七十六笔,船坏不修,粮霉不问。”
她看向那旧官。
“若这叫不逐利,那我宁可新朝清清楚楚逐一次利。”
殿里没人笑。
因为她的每一笔,都有账。
顾南枝不靠气势压人。
她靠数字。
靠一项一项能查的旧账,把那些好听话压得抬不起头。
卫临川看着她,想起她第一次带盐车入黑旗旧堡群时,也没有什么漂亮话。
她盐、布、药、车轮、商护。
黑旗那时还穷得连甲都补不齐,可就是从那一车盐开始,才慢慢知道,养兵不是只靠抢,也不是只靠热血。
要有账。
要有路。
要有人愿意继续把粮和盐送过来。
如今,她站在旧都外廷前,仍旧的是这些。
只是那一车盐,已经变成下国计。
卫临川开口。
“顾南枝。”
“在。”
“设国计司。”
殿中又是一静。
许观澜提笔。
卫临川道:“国计司掌三库总算、盐铁路账、河船调度、军需拨用、民生平价、船工旧欠、工路支出。”
“军用库、民生库、路仓库,各设副手,三方验账。”
“顾南枝总领国计,不独掌一库,不私开暗账。”
“听风司复核,守序司护账,青灯署可查医棚用项,工路军可查工钱是否实发。”
“凡大礼、封赏、军需、修城、赈灾,皆需国计司估实数。”
他到这里,声音更沉。
“无实需之耗,可驳。”
这四个字落下,旧臣中有人脸色彻底变了。
可驳。
这意味着以后谁想用“新朝体面”要钱,顾南枝可以拦。
谁想用“礼制所需”搬银,顾南枝可以问。
谁想用“军中急用”虚报,她也可以查。
这不是给她一顶好看的冠。
这是让她把手伸进新朝最现实的地方。
顾南枝低头一礼。
“我接。”
她接得很平静。
没有喜色,也没有推辞。
卫临川看着她。
“你还有什么要?”
顾南枝抬头。
“要三样。”
“。”
“第一,国计司不设在正殿内。”
旧臣一怔。
顾南枝道:“我不想每日站在一堆礼官中间听空话。国计司要设在西库与路仓之间,左边通河运账,右边通军需仓,后门能接工路军,前门能接百姓价牌。”
卫临川点头。
“准。”
“第二,各地粮价、盐价、药价,必须白榜公开。国计司的账,不给所有人翻,但价格要让百姓看得见。”
“准。”
“第三,若顾氏旧账牵进医署转名银,我不避。”
这句话让殿里所有人都抬头。
顾南枝的声音仍旧很平。
“江南商路走了很多年,顾氏也未必干净。若查到我家旧账,我照样入案,不以今日职权遮挡。”
这一下,连裴清漪都从暗处看了她一眼。
卫临川沉默片刻。
“准。”
宁挽月站在青灯册旁,眼神也软了一点。
她知道顾南枝这句话,不只是为表清白。
是因为鹿砦旧仓那条线里,一定有商路影子。
药草、防潮油布、旧木牌、车马、盐道、河船,这些都可能从江南走过。
顾南枝若想站在国计这个位置上,就必须先把自己也放进规矩里。
朝议散后,顾南枝没有回西库。
她直接去了即将设国计司的地方。
那是一片旧仓院。
院墙不高,墙根潮,门口堆着旧木箱。左边是西库外道,右边通往路仓,后面一条路能接到石定山新修的工路营。
很多人看这里,只觉得寒酸。
顾南枝却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这里好。”
女账师问:“哪里好?”
“钱一进来,能马上分路。”
她指向左边。
“军需走那边。”
又指右边。
“民生价牌走那边。”
再指后门。
“工路支出从后门过,不绕正殿。”
最后指向院外一口旧井。
“井边挂白榜,百姓看价不用进院。”
女账师听着,眼睛也亮了。
顾南枝推开仓门。
里面灰尘扑面而来。
她没有嫌脏,只让人开窗,搬桌,挂账绳,立三块木牌。
军用。
民生。
路仓。
随后,又加了一块。
旧账。
女账师一怔。
“顾姑娘,旧账也挂在这里?”
“挂。”
顾南枝道:“新账想干净,旧账就不能藏。”
黄昏时,卫临川和宁挽月来到旧仓院。
顾南枝正在把第一张新价牌写好。
米。
盐。
药。
木。
车。
船。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旧都价、北境价、江南转运价和官定浮动线。
宁挽月看着药价那一栏。
“退热药价不能涨。”
顾南枝头也没抬。
“青灯药材从民生库单列,不进市价。”
“若商人囤药呢?”
“囤药者,先没收一半入青灯,再按市价卖出一半,情节重的入案。”
宁挽月点头。
“好。”
卫临川站在院中,看着这座不起眼的旧仓一点点变样。
没有金柱,没有大匾,没有正殿里那些好看的礼器。
可这里一旦立起来,新朝的钱粮就有了骨。
百姓买米会知道价。
北境粮车会知道从哪里拨。
青灯棚会知道药钱从哪里来。
护旗营会知道军粮不能乱拿。
工路军会知道民夫工钱有没有着落。
顾南枝没有站在最明的正殿。
可她掌住了最现实的一条命脉。
卫临川低声道:“你的位置,委屈吗?”
顾南枝看他一眼。
“正殿能生米?”
卫临川难得被她问住。
宁挽月唇角微微一弯。
顾南枝继续低头写账。
“我站哪里不重要。账能走,粮能走,盐能走,药能走,就够了。”
她顿了顿。
“下饿的时候,不看谁坐得高。”
“看谁把粮送到了。”
这句话很轻,却让卫临川心里一沉。
他点头。
“国计司,以后就立在这里。”
顾南枝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
“那我今晚先查鹿砦旧仓。”
宁挽月看向她。
顾南枝道:“那些女医名牌能藏这么久,鹿砦旧仓夹墙里一定有防潮油布和封蜡。油布从哪里买,封蜡是谁家的,运进去花了多少车钱,北境本地未必有账。”
她看向卫临川。
“但江南商路可能樱”
夜深后,国计司第一盏灯亮起。
没有庆贺。
只有算盘声、翻账声和女账师低低报数的声音。
顾南枝坐在三库账后,一页一页翻顾氏老账。
翻到三更时,她的手忽然停住。
一张二十年前的旧商票,从账页里滑了出来。
上面写着:
“北送防潮油布三十卷,封蜡六匣,药牌木料一车。”
收货地:
鹿砦旧仓。
押运名:
顾氏南枝房旧账。
女账师脸色一白。
顾南枝看着那张商票,眼神一点点冷了。
她没有藏。
也没有撕。
她拿起那张商票,亲手盖上国计司第一枚封泥。
“送外廷。”
“告诉主公。”
她声音平静,却像冰下压着火。
“顾家的旧账,也该入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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