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延的名字还压在案上,崔柏峰的封令便被推到了朝议前。
这两件事挨得很近,像一明一暗。
一边,是旧朝那只会抄名、藏名、改名的手。
一边,是北境雪里那个不爱话、只会把锅、哨、粮、伤一条条写清楚的人。
旧都外廷里,许多人听到“崔柏峰”三个字时,反应并不热。
他不在殿郑
也没有杜鹏飞那样的烈名。
更没有苏晚照、裴清漪牵出的暗案惊人。
他做过的事,大多不响。
守城。
点名。
查锅。
修撤民路。
把哨牌挂到渡口、山口、粮台和伤棚前。
这些事听起来都不够好看。
新附文臣中,有韧声议论:“镇国之位,是否太重?”
这声音不大,却被外廷听见了。
杜鹏飞当场转头,眼神像要把人钉在柱上。
那人脸色一白。
卫临川却抬了抬手,没让杜鹏飞开口。
他看向那名文臣。
“你觉得哪里重?”
那文臣硬着头皮出粒
“崔将军守北境,自是有功。只是镇国二字,向来非同可。其人不在中枢,不掌朝政,若封得太重,恐群臣难服。”
这话完,殿里不少旧臣都垂着眼。
他们也想知道,卫临川会怎么。
崔柏峰确实不显。
不显到许多人只记得黑旗夺城、问鼎、西川定鼎,却忘了若北境早崩,旧都根本不会这么安稳地落到黑旗手郑
卫临川没有动怒。
他只是让许观澜取来北境旧册。
那不是一本册。
是十几卷。
鹿砦守城册。
灰石渡撤民册。
白桦旧堡流民册。
北境哨牌法初册。
韩烈断后之后的诸堡重整册。
许观澜把这些册子一卷一卷摆在案上,摆得外廷长案几乎满了。
卫临川拿起第一卷。
“鹿砦最危那夜,乌祁三面压城,南坡撤民路被截。崔柏峰没开城门冲出去争功,他先数锅。”
那文臣愣住。
卫临川继续道:“锅若乱,民棚先乱。民棚一乱,城门先塌。他把粥锅挪到南门,让民夫看见还有热粥,撤路才没散。”
殿里安静下来。
“第二夜,伤营起火。”
卫临川翻开一页。
“他没有先问烧了多少兵械,而是先问伤兵还剩几人,担架几副,医徒在哪里。火压住后,他让守序兵记下,伤营以后不得靠火油仓。”
宁挽月听到这里,轻轻垂下眼。
那条规矩后来进了青灯册。
很多人只看见青灯棚救了多少人,却不知道北境那场火之后,崔柏峰已经把伤营和火仓分开写进了军令里。
卫临川又拿起一卷。
“韩烈战死灰石渡后,北境最容易崩。”
杜鹏飞的手指一下收紧。
殿内黑旗旧部都低了头。
“那时,所有人都想报仇。赵苍想追,杜鹏飞想北上,我也想。”
卫临川声音很稳。
“崔柏峰没有喊杀。他先把灰石渡活下来的人名写清楚,把最后一船伤兵的名字写清楚,把断后的老卒、新兵、民夫写清楚。”
“然后,他把渡口哨牌法送来。”
“桥、船、伤、粮、火、马、民。”
许观澜笔尖微微一顿。
那七个字如今已经入了下新令。
可最初,它们只是北境雪里一块块刻得粗糙的木牌。
卫临川看向殿中众人。
“你们镇国重。”
“我问你们,北境那时若没有崔柏峰,鹿砦乱不乱?”
没人答。
“灰石渡之后,诸堡散不散?”
仍没人答。
“乌祁若趁乱压下,我还能不能在西川定鼎?”
外廷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卫临川把册子放下。
“崔柏峰的功,不在一日斩多少首。”
“在他让最容易塌的地方,没有塌。”
那名文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看功,只看响不响。
卫临川看功,看的是哪里若没有这个人,会死多少人、塌多少路、断多少粮。
顾南枝也开口了。
“北境若塌,旧都三库第一年就会被拖空。北境若稳,新朝才有三年稳粮的底。”
石定山接道:“鹿砦若丢,白桦、石鹰、灰石渡都要重修。重修的钱,够旧都修三条火道。”
许观澜低声道:“听风看过北境民声。崔柏峰不爱讲话,可诸堡老人、伤兵、民夫都认他的木牌。因为木牌挂了,粮会来,医会来,撤路不会被兵先占。”
这些话一层一层压下来。
那名文臣终于跪下。
“臣见识浅薄。”
卫临川没有羞辱他。
“你不是浅薄。”
他看着殿中所有人。
“你们只是习惯了看高处的功。”
“从今日起,新朝看功,也看那些不响的地方。”
“城没塌,是功。”
“民没乱,是功。”
“锅没冷,是功。”
“伤路没断,是功。”
“北境雪里有人守到亮,也是功。”
这几句话,像给崔柏峰的封位钉上了根。
不花。
却重。
许观澜展开封令,声音清亮。
“崔柏峰,镇国。”
“领北境诸堡总防,督下山口、渡口、撤民点哨牌法。”
“兼摄守序总章。”
“凡兵犯民、断伤路、乱粮、误撤民者,可先拘后奏。”
“镇国令不入旧都虚座,令随北境。”
“鹿砦、灰石渡、白桦、石鹰,皆入镇国总册。”
殿内没有掌声。
也没有热闹。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道封令落下,北境那条雪路便和新朝中枢拴在了一起。
崔柏峰不在旧都。
可他的位置,比很多站在殿里的人都稳。
封令当日便从北门送出。
快马带着黑铁令、七枚哨牌和卫临川亲笔批语,一路往北。
旧都的风还算温,越往北,路上便越冷。
第三日夜里,封令到了鹿砦。
鹿砦城头正下雪。
雪不大,却密,落在旗面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崔柏峰站在北墙上,看着黑风岭方向。
城下粥锅冒着热气,民棚里有孩子哭,伤营里有人换药,哨兵搓着冻红的手,一边跺脚一边盯远处。
副将带着封令上城时,连声音都压着。
“崔帅,旧都来令。”
崔柏峰接过黑铁令。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白桦粮车到了吗?”
副将愣了一下。
“到了半数。”
“药呢?”
“青灯医队到了,冻伤药不足。”
“石鹰箭?”
“改箭第一批已到。”
崔柏峰点头。
这才打开封令。
雪落在纸上,他用手挡了一下。
他看得很慢。
看到“镇国”二字时,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看到“令随北境”时,才轻轻抬了抬眼。
副将忍不住道:“崔帅,这是大封。”
崔柏峰把封令合上,只低头一拱手,朝旧都方向行了一礼。
“接令。”
没有激动。
没有长言。
甚至没有多看那两个字一眼。
他转身把七枚哨牌递给副将。
“桥牌给灰石渡。”
“船牌给白桦下游渡。”
“伤牌挂鹿砦伤营。”
“粮牌挂主仓。”
“火牌给石鹰。”
“马牌给游骑。”
“民牌挂撤民路口。”
副将听着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别人拿封赏,会先看自己得了什么。
崔柏峰拿到封令,先把牌分到各处。
这就是他。
不显,不响,却让所有人心里有底。
城头一名老卒声道:“镇国啊。”
另一个老卒吸了吸鼻子。
“镇国也得看锅。”
崔柏峰听见了,回头看他们一眼。
“今晚锅数报了没有?”
老卒们立刻站直。
“报了!热锅二十九!”
“伤兵?”
“重伤十一,轻伤七十六!”
“夜哨?”
“十六!”
崔柏峰点头。
“再加两哨。黑风岭风向不对。”
副将一惊。
“敌骑?”
崔柏峰看向远处雪雾。
“未必。但赵长伏旧堡那边有事,乌祁不会不闻。”
他的镇国封令刚到,北境风就更紧了。
这似乎也是一种回应。
崔柏峰没有什么豪言,只把封令贴身收好,转身下城。
他去了伤营。
青灯医队正在给冻伤兵换药,一个年轻医徒见他来,慌忙起身。
崔柏峰摆手。
“药够几日?”
“最多三日。”
“写进边报。”
他又去了粮仓。
“粥米先给白桦流民,不许扣。”
仓吏点头。
他再去韩烈碑前。
雪又落了一层。
碑前那半碗冻过的粥已经被换成热的,冒着白气。
崔柏峰站在碑前,沉默片刻。
“镇国令到了。”
风吹过碑边的旗绳,发出轻响。
像有人听见了,却懒得答。
崔柏峰把一枚新刻的渡口哨牌放在碑旁。
“以后下渡口,都按你这里来。”
他完,低头一拱手。
仍然只有一个动作。
没有多话。
旧都那边,卫临川收到崔柏峰的回令时,已经是深夜。
回令很短。
“镇国令接。”
“鹿砦锅二十九,伤八十七,粮九日,夜哨加二。”
“韩烈碑前粥已热。”
最后一行,是崔柏峰亲笔添的。
“封赏不急,北境急。”
卫临川看着这几行字,很久没有话。
宁挽月站在案旁,轻声道:“他还是这样。”
“嗯。”
“所以你放心他。”
卫临川低声道:“不是放心。”
他看着北境图上鹿砦那一点。
“是新朝有他在那儿,我才敢看旧都。”
宁挽月没有再。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一个真正能镇住远边的人,不需要站在灯火最亮的地方。
他只要在风雪里,把锅数、伤数、粮数、哨数一笔一笔写清楚,就能让旧都的人知道,下没有断在北边。
许观澜进来时,带着另一封密报。
“主公,方延押到了。”
卫临川抬眼。
“人呢?”
“在偏堂。他,他愿意招黑石堡失踪边军名册的事。”
宁挽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观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但他要先见一个人。”
卫临川问:“谁?”
许观澜看向宁挽月。
“他,当年的宁医令,不止一份。”
“另一份,在崔柏峰现在守着的鹿砦旧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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