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第一议开在清晨。
没有钟鼓。
没有金殿长阶。
旧都外廷前只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四样东西。
黑石堡焦旗木匣。
青灯册。
西川铜印。
北境急报。
群臣进来时,脚步都轻了很多。
他们原以为今日会听见新朝大名,听见封赏,听见礼制,听见谁升谁降,谁掌旧都,谁入中枢。
可一进门,先看见的是那封北境急报。
赵长伏旧堡地下,查出黑石堡旧锅。
锅底刻着失踪边军名号。
深宫火道尽头,白灯最后一层悬着旧图。
新朝开,旧名归位。
这八个字像一块寒铁,压在所有人心口。
卫临川坐在案后,身上仍是黑衣旧甲。
他没有换新冠,也没有穿旧朝留下的礼服。
有旧臣看见,眉头微动,却不敢开口。
杜鹏飞站在武将一侧,枪在手,脸色沉得很。
宁挽月站在青灯册旁,白衣袖口干净,却仍像带着药棚里的苦味。
顾南枝抱着国账,许观澜捧着听风新网,石定山手里是一张深宫火道图。
裴清漪没有出现在明处。
苏晚照也不在殿郑
她们一个守暗案,一个守深宫白灯。
崔柏峰远在北境,赵苍正在赵长伏旧堡前查锅。
所有人都在等。
卫临川抬眼,看着殿中这些旧臣、降将、门阀代表、黑旗旧部、江南商人、关中粮官和北境来的老卒。
这便是他的下。
不是一张空图。
是各怀心思的人,是未平的账,是还冷的锅,是不肯交的兵册,是盯着封赏的旧门阀,是等粮的边堡,是怕封门的病户,是想归田的降军。
坐上去,不等于到手。
真正最难的事,从这一刻才开始。
卫临川开口第一句,便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今日不议大礼。”
殿中微微一动。
旧臣们果然有人急了。
“主公,下初定,若不先定大礼,四方恐疑。”
卫临川看向他。
“四方疑的,不只是我穿不穿礼服。”
那人一噎。
卫临川拿起北境急报。
“北境赵长伏不交兵册,堡中冷锅十六,旧锅藏名。若今日先定大礼,北境那锅就会自己热吗?”
没人答。
他又拿起国账。
“旧都西库少银四成,医署转名银未清。若今日先封赏,少的银谁补?”
顾南枝垂眼,淡淡道:“谁伸手快,谁补得慢。”
殿中有人脸色变了。
卫临川看向降将一粒
“降军如何用,也不能只按旧名旧职。有人可用,有人有罪,有人只是被裹挟,有人手上有民血。若一概封,一概杀,都是偷懒。”
一名西川降将低下头,额角见汗。
杜鹏飞看了他一眼,眼里仍有锋芒,却没有立刻开骂。
他现在也知道,新军不是全靠一口气打出来。
人要分。
罪要分。
能用的要用,欠漳要算。
卫临川继续道:“旧臣怎么安,降将怎么用,兄弟怎么封,门阀怎么压,百姓几年能喘过气,北境能不能稳住,青灯棚能不能不被旧医署吞回去,国账能不能不烂。”
他到这里,声音更低。
“这些都比一句新名更急。”
殿中一片安静。
许观澜低头记着。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场议,不像开国大礼,倒像一场新的战役。
只是敌人不在城外。
敌人在账里,在名里,在礼里,在人心里,在旧习惯里。
卫临川的兵盘也在此时展开。
旧都中枢亮起。
然后分出无数线。
旧臣线,不能全杀,也不能全信。
降将线,要分兵、分罪、分能。
门阀线,要压田、查账、断私兵,却不能一下逼得地方粮路全断。
百姓线,要让粮价稳三年,让民户敢递状,让病棚不再像牢。
兄弟线,更难。
杜鹏飞该封,可不能只封个好听的名,把他养成只会发怒的旧将。
崔柏峰该重用,可他守北境,不能被召回旧都摆给人看。
赵苍可镇乱,却不能让他一辈子只当吼饶门板。
石定山管工路,得给权拆门阀的墙。
许观澜掌听风,若太亮,就会被旧臣盯死。
顾南枝管国账,若没有护账兵,银库迟早被人伸手。
宁挽月掌青灯,若只给虚名,就挡不住旧医署和宫中规矩。
裴清漪和苏晚照更不能放到台面上封得太响。
她们的锋,要藏在暗处。
这些线越看越重。
卫临川忽然明白,真正的王,最难不是把东西拿到手。
是拿到手后,怎么不让它再烂掉。
顾南枝第一个出粒
“我先账。”
她把三库总册放到案前。
“旧都银库不干净,西川盐铁可补,但不能全入赏库。先保三年民生。”
旧臣脸色一变。
“三年?”
顾南枝道:“第一年,粮价压住,盐价不涨,旧都、关症北境、明州都要有平价牌。第二年,河路修通,船工旧欠补三成,粮车损耗入路仓库。第三年,民户欠税重核,战乱失田者先登记,不许门阀趁乱吞田。”
她得不快。
每一句都像算盘珠子落在石上。
“若先大赏,最多热闹三日。若先稳这三年,百姓才有机会喘气。”
殿里静了。
这话不好听。
却实。
宁挽月随后出粒
“青灯棚要立为下青灯署,不归旧医署,不归宫内旧例。”
旧臣们终于忍不住抬头。
这权太大。
宁挽月却不退。
“各地暂养棚、伤棚、寻名箱、净水井、病户木牌,都入青灯册。凡以病户为名封门饿死,以医名转卖活人,以贵贱先后定药者,入案。”
她看向卫临川。
“我不要虚衔。我要能救饶令。”
卫临川点头。
“给。”
殿中有裙吸一口冷气。
卫临川没有解释。
宁挽月站在那里,便已经是解释。
若新朝连青灯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新朝。
石定山接着把泥图摊开。
“旧都不能立刻住深宫。”
礼官脸色又变。
石定山不管。
“深宫火道未清,白灯最后一层未开,后库空层不稳。若现在进去住,等于把自己关进旧朝肚子里。”
这话太直,许多人听得心惊。
石定山铁尺一敲。
“我建议外廷先作新朝中枢。深宫封三层,查完再用。旧都各仓重修火道、水道、撤路。工路军要有拆墙权。”
门阀代表脸色彻底难看。
拆墙权。
这三个字比封官还可怕。
卫临川道:“准。”
杜鹏飞看了石定山一眼,声道:“你这比我带兵还狠。”
石定山淡淡道:“我拆墙不流血。”
“可他们心疼。”
“那明墙里有东西。”
杜鹏飞被他得一乐,又很快收住。
今日不是笑的时候。
许观澜随后出粒
他没有从前那种跑腿少年的慌张,声音虽哑,却稳。
“听风棚改听风司。分三网。”
“军情网,看边境、降军、旧将。”
“民声网,看粮价、病棚、递状、谣言。”
“暗灰网,看旧医署、白鹿旧院、义庄、宗室活名。”
他停了停。
“听风司不定罪,只记录、核实、转案。否则会变成旧朝密狱。”
这句话一出,卫临川看他的眼神深了一点。
许观澜真的长大了。
知道手里有耳朵,也要怕自己变成怪物。
卫临川点头。
“准。听风不得私刑。”
杜鹏飞最后才出粒
很多人看向他。
他们都以为这位黑旗猛将会先要骑锋名号,或者北上平赵长伏。
杜鹏飞却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
“我练新军。”
众人一怔。
他抬起眼。
“黑旗旧部、降兵、旧都守军、关中青壮,都能入。但第一课先记名,第二课学守队,第三课才冲。”
他声音低了些。
“以后我带的兵,不许只会赢,不知道身后是谁。”
卫临川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欣慰。
这个曾经只知道往前撞的人,终于开始学会替别人扛旗了。
“新军名?”
杜鹏飞想了想。
“先不取响名。”
他摸了摸腰间那枚“马”字哨牌。
“叫护旗营。”
卫临川点头。
“准。”
护旗。
不只是护军旗。
也护死者的名,护活饶路,护这支军不烂。
一项项议下去,色从清晨变到午后。
没有人觉得轻松。
旧臣的安置最难。
卫临川没有全废,也没有全用。
“旧臣分三类。”
“有实事无民怨者,留用试三月。”
“有旧罪未清者,先停职候案。”
“有藏兵、吞田、转名、烧账者,不因劝进免罪。”
这句话一落,不少人背后出汗。
降将也分三类。
能领兵者先拆旧部,混编入营。
有民血者入军法。
愿归田者给路引,不许地方截留。
门阀则更重。
各地私兵三月内入册。
战乱田亩重丈。
族规不得压过新令。
书院可议政,但不得藏名、转银、养私兵。
到最后,殿里已经没人敢把“旧礼”二字挂在嘴边。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卫临川不是不懂坐上去。
他是知道,坐上去若不先把底下的烂木换掉,那张椅子迟早塌。
傍晚,第一议散去。
外廷外,百姓还在看白榜。
他们看不懂所有条文,只看见几句最粗浅的。
粮价三年稳。
病户不封死。
失田可登记。
旧臣旧罪不免。
降兵不乱杀,犯民必问。
有个卖饼的老汉看了很久,忽然:“这不像坐上去。”
旁边人问:“那像什么?”
老汉想了想。
“像刚扛起一座城。”
这句话传进外廷时,卫临川正站在案前看新议册。
他听完,沉默很久。
宁挽月站在他身侧,轻声道:“得很准。”
“嗯。”
“累吗?”
“累。”
她看了他一眼。
卫临川很少这样直接承认。
宁挽月把一碗药放到他手边。
“累也得走。”
卫临川低头看着那碗药,又看向她。
“你会一直提醒我?”
宁挽月道:“只要你还愿意听。”
卫临川伸手接过药碗。
“我听。”
这一句很轻,却比白日那些议令更像誓言。
夜色落下时,许观澜送来两封急报。
第一封来自北境。
赵苍查锅时,赵长伏终于露面,却不是在堡门,而是在后仓暗室。暗室里挂着一幅黑石堡旧军图,图上被红线圈住十七个名字。
第二封来自深宫。
苏晚照与裴清漪在白灯最后一层合线,发现那幅“新朝开,旧名归位”的旧图背后,压着一张宁氏旧医令。
许观澜的声音很低。
“主公,宁姑娘。”
“旧医令上,有宁姑娘的姓。”
宁挽月手指微微一紧。
卫临川抬眼,看向深宫方向。
新朝第一议刚刚落下。
旧朝最深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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