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城的门还没破,城外先响起了马蹄。
不是黑旗的马。
是关中旧军的马。
东官道被杜鹏飞截过一次后,石门城里的守将终于急了。外援进不来,西寨夜路被苏晚照剪断,南仓坡粮车又卡了半日,北窄道被石定山打下绳桩。城里军粮还没空,可人心先空了一块。
于是关中旧军改了路。
他们没有再走东官道,而是从南坡后方绕过一片枯林,带着三百重骑和五百步卒,想趁黑旗正面不攻城时,反过来一口撞穿黑旗前线。
只要前线一乱,石门城就能开门接应。
只要石门城外的黑旗粮道乱了,城里就能重新稳住。
关中将领想得很准。
他选的也是一处好地方。
石门城南面有两道缓坡,一高一低,中间夹着一片干沟。黑旗前线刚好在低坡上,后面是粮袋、弩队和伤棚,若被重骑从高坡压下来,前线很容易被一撞而散。
午后风大。
枯草贴地乱扫,远处马群一露头,尘土便卷了起来。
许观澜的听风卒第一个发现。
“南坡后方有骑!”
卫临川站在中军高处,闻声抬头。
兵盘在他脑海里迅速铺开。
石门城、南坡、干沟、低坡、黑旗前线、伤棚、粮袋,全在盘上亮起。
敌军不是来救城。
是来撞线。
若黑旗前线被撞穿,石门城里会立刻开门,城南旧仓的军粮也会趁乱冲出来。到时候黑旗辛苦掐住的粮道,会被对方硬生生撞开一道口子。
卫临川手指压在图上,眼神一冷。
“杜鹏飞。”
话音刚落,杜鹏飞已经骑马冲到坡下。
他也看见了。
那片卷起来的尘土,那股从高坡压下来的马势,那种关中旧军想一口把人撞碎的狠劲。
若换成从前,他早就红着眼迎上去。
以快碰快,以硬撞硬。
可西川山路刚教过他。
地会吃人。
坡也会吃人。
他握紧短枪,先看地。
高坡往下冲,势大。
低坡往上迎,吃亏。
干沟不深,却能乱马。
坡侧有一片碎石地,马蹄上去容易打滑。
再往右,有一条被石定山挖过的排水浅沟,昨夜才清出来,沟边土湿,比别处软。
杜鹏飞眼睛一点点亮了。
这不是平原。
但也不是只能挨撞。
“骑锋跟我!”
他一声吼,明州新前锋里的轻骑立刻集结。
这些人有老黑旗骑,也有明州水寨改练出来的短枪骑,还有几名从关中废道上跟过来的旧驿骑。他们还没成真正的大骑军,可跟着杜鹏飞练了这些日子,已经知道他每一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杜鹏飞没有立刻正面冲。
他先带骑锋往右侧坡脚走。
身后校尉急道:“杜头,敌骑压下来了!”
“让他们压!”
杜鹏飞回头吼了一句。
“盾手守低坡!弩手别急射!等我转!”
他完,带着骑锋继续向右。
关中重骑见状,阵里有人大笑。
“黑旗骑怯了!”
他们以为杜鹏飞不敢正碰。
高坡上的重骑加快速度,马蹄声轰隆压下来,像半面山塌了。
黑旗低坡前线也紧了。
几个新兵握盾的手都在抖。
石定山站在侧坡,手里拿着木尺,眼睛一直盯着地势。
他忽然道:“他要借坡。”
卫临川看着兵盘,唇角微微一动。
“他学会了。”
宁挽月站在伤棚外,听见这句话,也抬头看向南坡。
风卷着尘,马影越来越近。
杜鹏飞带骑锋绕到右侧坡脚,忽然勒马。
他没有往上冲。
而是让骑队斜着上了半截低坡。
这个位置很怪。
既不是逃,也不是迎。
像一把刀横在敌骑冲势的侧面。
关中重骑已经压到干沟前。
最前面的马刚跨过沟,后面马群速度被迫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杜鹏飞抬起短枪。
“压!”
黑旗弩手终于放箭。
箭不是射人。
是射干沟边的马蹄和前排马肩。
关中前阵顿时一乱。
可重骑毕竟厚,后面仍然压着前面往下冲。
这时候,杜鹏飞动了。
他带骑锋从右侧斜坡冲下,不是正面撞向重骑最硬的头,而是斜切进前阵与中阵之间那一处被干沟扯乱的缝。
风迎面扑来。
马鬃拍在脸上。
血气一下冲进胸口。
杜鹏飞整个人像一团压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出口。
“跟住我!”
他短枪往前一送,先挑飞一名关中骑兵的长矛,再用枪杆横扫马颈,逼得那匹马往左一偏。
后面黑旗骑锋跟着斜牵
短枪、弯刀、钩绳一并压上。
他们不是散冲。
是跟着杜鹏飞的枪尖,一层一层压。
第一层压马。
第二层压人。
第三层用钩绳拉车马间的缰。
关中重骑最怕的不是杀伤,而是阵形被斜着撕开。
前阵想往下冲,中阵被杜鹏飞切住,后阵还在坡上压下来。三处势头不一,马群立刻挤在一起。
关中将领大怒。
“稳住!撞开他们!”
几名重骑披着厚甲,直奔杜鹏飞。
杜鹏飞看见了。
他眼里的火更亮。
这才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血、马、刀、风,全卷在一起。
他不再忍,也不再收在原地。
他猛地夹马,迎着最前的重骑冲去。
两匹马交错一瞬,关中骑将长刀劈下,刀势沉得像砸山。
杜鹏飞没有硬接。
他侧身让刀,短枪从下往上挑,枪尖擦着对方臂甲滑过去,挑住刀柄内侧。
手腕一拧。
那人长刀脱手。
杜鹏飞顺势肩膀一撞,连人带甲把对方撞歪半个身位。
后面黑旗骑一枪补上,把那重骑掀下马。
第二名关中骑将冲来,矛尖直刺杜鹏飞胸口。
杜鹏飞低吼一声,短枪横架,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矛尖从头顶擦过。他反手一枪砸在对方马前腿上,马腿一折,那骑将滚落出去。
第三人刚到,杜鹏飞已经从马背上挺身而起,短枪倒持,枪柄砸在那人面门。
砰!
头盔凹下去一块。
关中重骑的中阵,终于被他砸出一个缺口。
黑旗骑锋跟着吼了起来。
那一刻的杜鹏飞,真像一柄烧红的铁枪。
不是乱冲。
是借坡先斜切,再压住缝口,最后顺着敌阵自己乱起来的方向猛转。
他在最烈的时候,竟然没有忘记石定山过的那条湿沟。
“往左压!”
他吼声几乎撕破喉咙。
黑旗骑锋立刻转向。
他们不把敌人往开阔地赶,而是往湿沟那边挤。
关中重骑本就被干沟乱了脚,侧面又被黑旗骑锋挤压,马群被迫往左。几匹重马踏上湿软沟边,蹄子一陷,速度骤减。
后面骑兵收不住,一层层撞上。
队形彻底乱了。
杜鹏飞看准那一瞬,把短枪举到最高。
“转!”
黑旗骑锋像一把斜切进去的刀,突然在敌阵腹部转弯。
这一转,极漂亮。
前面压,侧面绕,后队补上,正好把关中重骑冲势带偏。
原本该撞向黑旗前线的重骑,被杜鹏飞硬生生拽着偏离低坡,撞向了侧面的碎石地。
马蹄踩上碎石,滑倒一片。
关中步卒还没来得及跟上,自己的重骑已经挡住了路。
低坡上的黑旗盾手终于稳住,弩手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射人。
箭雨落在混乱的关中阵里。
石门城头,守军看得脸色发白。
他们原本等着外援重骑撞穿黑旗前线,再趁势开门。
可现在,他们看见的是自家重骑被杜鹏飞斜洽压偏、转走,像一股洪水被一块铁闸硬改了方向。
城里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希望,又被一枪压了回去。
卫临川站在高坡,看着兵盘里那条骑锋线。
杜鹏飞的线很亮。
亮得刺眼。
从前那条线总是直的。
直冲,直撞,直杀。
今日它终于会弯了。
会借坡,会等弩,会压缝,会转势。
猛还在。
甚至更猛。
可那猛劲不再只靠一口气,而是能带着身后的人一起活着冲出去。
“好。”
卫临川低声了一句。
许观澜在旁边飞快记下。
“杜鹏飞斜切南坡,破关中重骑。”
宁挽月看着远处那团血尘,眉头却微微皱着。
她也看见了杜鹏飞的光。
可这种光太烈。
烈到让人心里发紧。
战场上有些人,越亮越让人怕。
因为谁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一直樱
杜鹏飞不可能永远只做一柄最亮的枪。
黑旗也不可能永远靠这种血气去撞开下。
可这一刻,他确实该亮。
该亮到所有人都看见。
低坡战场上,关中重骑已经乱成一片。
关中将领终于意识到不对,想收阵。
“步卒压上!稳住骑阵!”
可苏晚照已经剪掉他们后方路。
一队关中步卒刚想绕侧,就发现枯林后的桥被拆了半边,桥头还钉着黑旗木牌。
“外援军路已断。降者不杀。”
关中步卒迟疑的一瞬,黑旗轻步兵已经压上。
杜鹏飞抓住最后机会,带骑锋第三次压入敌阵。
这一次他正面冲了。
没有绕。
没有等。
因为该等的已经等完,该借的地也已经借足。
剩下的,就是猛将该做的事。
他一马当先,短枪向前,风从耳边炸开。
“黑旗!”
身后骑锋齐声怒吼。
“黑旗!”
两股声音卷在一起,震得南坡枯草都像伏低了一层。
杜鹏飞撞进关中骑阵最乱的地方。
短枪挑、砸、扫、压。
一名关中将领想聚旗,被他冲到近前,一枪砸断旗杆。
旗倒的一瞬,关中骑阵终于撑不住了。
有人落马。
有人弃枪。
有人往城门方向逃。
石门城守将站在城头,脸色铁青。
开门接应?
他不敢。
门一开,黑旗骑锋很可能顺势咬上来。
不接应?
外援就会在城外被打散。
这一犹豫,城里士气又塌一层。
粮官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外援……进不来了。”
守将握着城砖,指甲都快裂开。
城外,杜鹏飞终于勒住马。
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点。短枪枪杆裂了一道纹,虎口震得发麻,左肩被刀擦出一条口子。
可他坐在马上,眼睛亮得吓人。
关中重骑被压散。
东南外援被截。
石门城外那条想撞穿黑旗的刀,反而被他打折了。
黑旗骑锋围在他身后,一个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尘血,却没人后退。
他们知道自己刚才跟着杜鹏飞打出了什么。
不是乱冲。
不是送死。
是一场真正漂亮的骑锋压阵。
先借坡。
再压缝。
再转势。
最后正面打穿。
杜鹏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些人,忽然笑了。
“都还活着?”
一个骑兵捂着流血的胳膊,咧嘴道:“差点。”
杜鹏飞骂道:“差点就是活着!”
众人哄笑。
笑声里全是血气。
卫临川下坡时,杜鹏飞已经把降兵交给后队,自己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
宁挽月远远看见,立刻对医徒道:“去。”
杜鹏飞强撑着站直,见卫临川过来,立刻抱拳。
“统领,关中外援已散。”
卫临川看着他。
“打得漂亮。”
杜鹏飞眼睛一下亮了,比刚才破阵还亮。
“真漂亮?”
“真漂亮。”卫临川道,“不是因为你冲得猛,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冲。”
杜鹏飞张了张嘴,忽然不出话。
他从前最想听的,可能是“你够猛”。
可今日听见这句“知道什么时候该冲”,心里反而更热。
石定山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片被重骑踩乱的湿沟和碎石地。
“坡借得不错。”
杜鹏飞难得没有顶嘴。
“你路看得好。”
石定山笑了一下。
“省命也是本事。”
杜鹏飞也笑。
“今省了不少。”
宁挽月的医徒已经到他面前,冷着脸要给他包肩。
杜鹏飞想伤,医徒直接道:“宁姑娘,谁伤,就按重伤绑。”
杜鹏飞立刻闭嘴。
远处石门城的城门仍旧紧闭。
但城头已经没有清晨那样硬。
关中第一城外,黑旗灯火一盏盏亮起。
杜鹏飞坐在坡下,让医徒缠伤,眼睛还望着刚才那片战场。
他很清楚,这一战痛快。
痛快得像把胸中所有火都打了出去。
可他也隐隐明白,这样最纯粹的猛将日子,往后会越来越少。
黑旗越走越大,卫临川要扛的越多,兄弟们要守的也越多。
猛将不能永远只在最亮的地方冲。
总有一,他也要像崔柏峰那样守住一处,像韩烈那样站在渡口,像石定山那样先看路,像许观澜那样先分清轻重。
可至少今日,南坡风里,血、马、刀、旗都看见了他。
看见杜鹏飞这一枪,依旧能把关中重骑打得低头。
夜深前,石门城里终于递出第一封密信。
不是降书。
是一名粮官悄悄送出来的问价帖。
“若军仓开验,城中粮户可否按明州例保私粮?”
许观澜把信送到卫临川手里时,眼里有光。
卫临川看完,看向石门城。
“回他。”
“怎么回?”
卫临川道:“民粮归民,军仓入验。开门递册者,粮户不入罪。”
许观澜立刻去写。
杜鹏飞坐在不远处,听见这句,忽然抬头望向城门。
他今日打散了一支骑军。
可真正要打开石门城的,还是那一句民粮归民。
他咧嘴笑了笑,低声道:“校”
“我负责把想撞进来的打出去。”
“统领负责让里面的人自己开门。”
山风吹过南坡。
白日的血味还没散。
石门城头,第一盏犹豫的灯,悄悄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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