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砦南坡的第一批百姓走出去后,真正要命的地方,不在坡上。
在大河渡口。
那是一处旧渡。
北境人都叫它灰石渡。
渡口不宽,水却急,河床下全是被水磨圆的黑石。冬日水冷得像刀,马若踏错一步,连人带鞍都会被卷下去。
从鹿砦撤下来的老人、孩子、伤兵、粮车,想往南走,就必须过这里。
北线第二批粮也要从这里上岸。
宁挽月的药包、军医、白布、热盐,往北送,也得从这里过。
还有崔柏峰在鹿砦立下的那些新法,兵路、民路、伤路、粮路,要想不被乌祁一口咬断,第一道关也在这里。
韩烈守的,就是这口。
不是最亮的位置。
不是城头。
不是正面冲杀。
可若这口断了,鹿砦撤出来的人会堵死在北岸,粮车过不去,伤兵过不来,崔柏峰前头再稳,也会被后头断血。
卫临川在明州图前看过这处渡。
兵盘里,灰石渡像一枚的黑点,夹在鹿砦、南坡路、江北粮线之间。
看着不起眼。
可三条线都要从这里过。
一点被掐,三线全乱。
所以他让韩烈守。
韩烈收到命令时,只问了一句。
“守多久?”
卫临川道:“守到崔柏峰把鹿砦的人撤完,守到第二批粮过河。”
韩烈点头。
“够了。”
他没问援兵。
也没问若乌祁主力来怎么办。
他这种人,接下一个口,就像一块老石头落进河里。水再急,先站着。
临行前,宁挽月在明州北渡给他送药包。
那时还没亮,河上雾重。韩烈披着旧甲,背影宽厚,却不再年轻。肩甲有一道旧裂,是当年黑石堡外留下的;腰侧走路时微微一滞,是多年旧伤,平日不显,冷风里最疼。
宁挽月把药包递给他。
“冻伤包不要省。老兵最爱撑得住,撑到最后就截肢。”
韩烈接过,低声道:“知道。”
“箭伤先止血,再拔箭。乌祁箭头常带狼毒,见黑血立刻用青线包。”
“知道。”
“你自己也一样。”
韩烈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老了,不值药。”
宁挽月脸色一下冷了。
“韩烈。”
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韩烈沉默。
宁挽月看着他,声音放低。
“你这种人最麻烦。总觉得自己该站最后,伤了也不,疼了也忍。可你若倒了,后头的人会乱。”
韩烈许久才道:“不会乱。崔柏峰在。”
“他在鹿砦,你在渡口。”
宁挽月把另一只药囊塞进他手里。
“这包你自己用。若不用,我回头查药数。”
韩烈看着那只药囊,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得不明显,却让脸上的风霜松了一点。
“宁姑娘比军法还严。”
“军法管活人,我也管。”
韩烈把药囊收好。
他转身上马时,宁挽月站在渡口木桥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瞬,她心里发紧。
她见过很多伤。
也见过很多将死未死的人。
所以她比旁人更清楚,有些饶命数不是写在刀光最亮的地方。
他们不会死在最热闹的喊杀里。
他们往往死在最该站住的地方。
渡口。
窄桥。
断后。
粮车旁。
伤兵路口。
因为别人都能湍时候,他们不能退。
韩烈就是这样的人。
风把雾吹开一点,他的背影很快没入北路。
宁挽月握了握手指,最后只对身边医徒道:“北线药包再加一成。”
医徒愣住。
“韩将军不是已经带足了?”
宁挽月看着远处。
“带足,是按没出事算。”
北境从来不按没出事来走。
灰石渡比韩烈想的还破。
旧木栈桥有三处松板,渡船只剩两艘能用,一艘底舱漏水,另一艘桨坏了半边。岸边的渡棚被风吹斜,棚里还有上一批逃民留下的破碗和干草。
赵苍看了一圈,脸都绿了。
“这也叫渡口?我一脚都能踹塌。”
韩烈看他。
“那你轻点走。”
赵苍噎了一下。
韩烈下马后,立刻分人。
“老兵十人查桥板。”
“弩手上东岸高坡。”
“盾手在北岸排两层。”
“船工补桨。”
“伤棚设在南岸,不设北岸。”
有年轻兵问:“为何?北岸伤了人,不是更近?”
韩烈道:“北岸设伤棚,乌祁一冲,伤兵会堵路。北岸只止血,能过河的先过河。过了南岸再治。”
军医听完,立刻照办。
赵苍挠头。
“你这也会分路?”
韩烈道:“跟崔柏峰学的。”
赵苍一愣。
韩烈走到桥头,蹲下摸了摸桥板。
“明州第一夜,他立路牌,我看懂了。乱的时候,人不是被敌人杀死,就是被自己人挤死。渡口更窄,更要分。”
赵苍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韩烈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老兵并不是只会压阵。
他会学。
从黑石堡学到江南,又把江南学来的规矩带回北境。
这才是黑旗变得可怕的地方。
不只一个人会变。
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在变。
午后,鹿砦第一批撤民到了。
风里全是哭声、咳嗽声、车轮声。
老人坐在木车上,孩子缩在妇人怀里,伤兵被抬在门板上,还有几个壮丁背着粮袋,脚步虚得像随时会倒。
渡口一下乱了。
有人急着过河。
有人找亲人。
有人怕乌祁追来,推着车往桥上挤。
韩烈站到桥头,一刀鞘砸在木桩上。
砰的一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听号过河!”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乱水里。
“老人孩子先走。伤兵第二。粮车第三。壮丁最后。”
有个壮丁急了。
“我媳妇孩子过去了,我也要过去!”
韩烈看着他。
“你可以过去,先把你背上的粮袋交出来。”
壮丁一愣。
韩烈道:“过河的人要吃,后面的人也要吃。粮袋过了,你再过。”
壮丁脸涨红,却慢慢把粮袋放到粮车上。
旁边妇人抱着孩子哭着喊他名字。
韩烈没有骂,也没有软。
“第二批有你。号到就走。”
壮丁咬牙点头。
渡口开始动起来。
白牌先过。
灰牌等。
伤兵止血后抬船。
粮车拆成袋,不让大车上桥。
船只一来一回,渡过一批又一批人。
乌祁第一支游骑出现在黄昏。
东岸高坡上的弩手先看见黑影。
“敌骑!”
赵苍一把抓起长刀。
“来了!”
韩烈却没动。
“多少?”
“约五十!”
“弩手不射。”
赵苍瞪眼。
“他们都来了!”
韩烈道:“五十是探路。放他们近,看后面有没有烟。”
赵苍压住火。
乌祁游骑在远处绕了两圈,没有立刻冲。他们在看渡口,看桥,看船,也在看黑旗有没有乱。
韩烈站在桥头,手按刀柄,像没看见。
渡口仍旧过人。
老人孩子继续上船。
伤兵继续止血。
粮袋继续拆分。
乌祁骑兵终于忍不住,分出十骑冲下坡。
他们速度很快,马蹄踏起碎石,短弓拉开,箭先射向桥头。
韩烈终于抬手。
“盾。”
盾手齐齐上前。
箭钉在盾面上。
“弩。”
高坡弩手放箭。
第一排不是射人,是射马前地面。弩箭扎在马蹄前,乌祁战马受惊,前冲势头一乱。
韩烈拔刀,带着十名老兵压出桥头。
他没冲远。
只在桥前三十步处迎担
第一骑冲近,弯刀横斩。韩烈侧身让半步,旧刀从下往上挑,刀锋卡住对方腕骨,借马势一扯,那乌祁骑兵直接摔下马。
第二骑想从侧面绕桥,赵苍怒吼一声,从盾后冲出,整个人像撞门一样撞到马侧。
他这身蛮力本来只会向前砸,后来跟着水战、巷战学会了卡位置。此时他不追人,专撞马肩,把那匹马撞得一歪,骑兵滚落,被盾手按住。
赵苍大笑。
“老韩!我没追远!”
韩烈一刀逼挖三骑,冷冷道:“闭嘴打。”
十骑没能冲破桥头。
后面的乌祁游骑见黑旗不乱,也不硬拼,很快调头撤走。
赵苍还想追,脚刚迈出一步,韩烈的刀鞘已经横在他胸前。
“渡口。”
赵苍喘着粗气,看着远去的敌骑,咬牙把脚收回来。
“守渡口。”
韩烈点头。
“记住就校”
夜里,第二批撤民还没过完。
河水更急,风更冷,船工手冻得握不住桨。韩烈让人把热盐水送到船边,每个船工过两趟就喝一口,换一双干布裹手。
军医看着他安排,低声道:“韩将军,这法子是宁姑娘教的?”
韩烈嗯了一声。
“她手冻僵,船会翻。”
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
旧伤开始疼了。
疼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慢慢拧刀。
他从怀里摸出宁挽月给的药囊,握了握,又放了回去。
旁边老兵看见,忍不住道:“韩头,你用吧。”
韩烈道:“还早。”
“宁姑娘知道要骂你。”
“等活着回去再让她骂。”
老兵沉默片刻,没再劝。
因为他们都懂韩烈。
药留到更疼的时候。
力留到最险的时候。
人,也留在最该站住的地方。
三更时,乌祁第二波来了。
这次不是五十。
是两百。
黑狼部从上游浅滩绕下,想趁夜冲北岸,烧船,断桥。
东岸哨火连亮三次。
韩烈立刻起身。
“船不过了!”
渡船上还有一批伤兵。
船工慌了。
“将军,船在河中!”
韩烈看了一眼。
“继续划到南岸。北岸盾手压上,弩手换火箭,不射船,射浅滩草。”
赵苍眼睛一亮。
“烧草?”
“烧眼。”
北岸浅滩枯草高,乌祁夜骑贴草而来,若火一起,他们藏不住,马也会乱。
火箭飞出。
浅滩草丛轰地亮起一片火。
乌祁骑影显了出来。
赵苍带盾手守在桥头,怒吼声几乎盖过河风。
“来啊!往你赵爷爷这儿撞!”
韩烈却没喊。
他站在桥头后半步,像一块老石头,眼睛盯着浅滩、桥板、渡船、伤兵和粮袋。
他知道乌祁最想烧的不是人。
是船。
于是他带十名老兵徒渡船绳桩旁。
果然,十几名乌祁骑兵绕开桥头,朝绳桩射火箭。
韩烈一刀劈断第一支火箭,左臂被第二支擦出血。他像没感觉一样,抬脚踹翻一只水桶,浇灭落在绳边的火。
一个乌祁骑兵冲到近前,弯刀直劈他的肩。
韩烈没有退。
旧刀横起,硬接一刀。
火星一闪。
他腰侧旧伤猛地一抽,脸色白了一瞬,却反手一刀斩在对方胸口。那人翻下马时,韩烈也退了半步。
老兵扶住他。
“韩头!”
韩烈甩开他的手。
“绳。”
渡船绳还在。
伤兵船终于靠上南岸。
北岸的撤民路没有断。
赵苍在桥头撞翻最后一骑,回头看见韩烈手臂流血,眼睛都红了。
“老韩!”
韩烈喘了口气。
“喊什么,没死。”
赵苍嘴唇动了动,忽然不出话。
他平日最吵,可此刻看着韩烈站在绳桩旁,风吹得白发乱飞,旧甲上全是血和火灰,心里像被什么狠狠堵住。
这人老了。
伤也旧了。
可越到这种时候,越像一块河边老石头。
乌祁可以撞他,火可以燎他,风可以吹他。
他就是不挪。
快亮时,第二波乌祁退了。
渡口没有断。
最后一批伤兵过了河。
粮袋也过了三成。
韩烈坐在桥头木桩上,让军医给他包臂伤。腰侧旧伤没给人看,只用手压着。
赵苍蹲在旁边,难得安静。
“你刚才该叫我。”
“你在桥头。”
“我能回来。”
“你回来,桥头就空。”
赵苍低头骂了一声,却没再。
远处,色一点点发白。
河雾散开,灰石渡两岸全是车痕、脚印、血迹和被火烧黑的草。
可渡口还在。
这道不起眼的口子,撑住了鹿砦撤民,撑住了粮路,撑住了伤兵,也撑住了黑旗往北线送去的那套新规矩。
韩烈抬头,看向北面。
“派人给崔柏峰送信。”
赵苍问:“怎么写?”
韩烈道:“渡口在。”
赵苍等寥。
“没了?”
“够了。”
赵苍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行,够了。”
信骑很快出发。
韩烈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
老兵想扶,他摆手。
“不用。”
他走到桥头,伸手摸了摸那根被火熏黑的绳桩。
绳还紧。
桥还在。
人还在过。
这就够了。
而明州西线出发前,宁挽月收到北线第一封回信。
纸上只有三个字。
渡口在。
她看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话。
卫临川也看见了。
他低声道:“韩烈守住了。”
宁挽月点头。
“嗯。”
可她指尖却微微收紧。
她太懂这三个字背后的代价。
这种人,总是把伤藏在最短的信后面。
渡口在。
那他呢?
风从西面吹来,青铜渡的路已经在前方展开。
宁挽月把那封信叠好,放进药箱最里侧。
“走吧。”
卫临川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解释。
只是提起药箱,跟上西行队伍。
北方大河边,韩烈还站在灰石渡口。
而西边青铜渡,章惟庸的第一问,已经等在水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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