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县稳下来的第七,城外那块旧场终于修平了。
是旧场,其实早年不过是一片废聊练兵地。地皮硬,坑多,边上还压着几段烂木和半塌土垄。先前旧守备在这里站过几回样子,草没除,坑没填,真叫人上去跑两圈,脚踝都能崴断。
石定山最先看不下去。
他带着几个人,从清早就扛锹、拖板、抬石头,把场边凸出来的土包一块块铲平,又把坑底碎石和旧根一寸寸翻出来。该填的填,该压的压,最后再拖一根粗木来回碾。木头一过,地上的浮土散开,下面那层实土才露出来。
他忙到额头全是汗,回头看了一眼这块地方,终于咧嘴笑了笑。
“这才像能站饶地。”
赵苍也来过一趟。
他拿着木尺沿着边走,把场症场边、冲阵线和换位线都量了出来。哪一段留给盾兵压前,哪一段给枪排展开,哪一角放护车的短刀手,哪一边能让新兵先站着看,不至于一乱全堵在一处,他一条条都压得很细。
崔柏峰看完后,只了一句:
“够了。”
这风不大,也亮得早。城门一开,黑旗的人便一拨拨往外走。不是去抢路,也不是去守埠,是去练兵。
许多流民和降下来的旧守备,一开始都没回过神。
他们以为拿下一座县后,黑旗最先要做的,要么是往外再打一仗,要么是蹲在城里守着锅和仓。谁都没想到,才稳下几日,卫临川便让人把城外这块旧场收出来了。
更没人想到,这一练,不是在野地里,也不是借来的破营盘。
是在自己的门外,自己的地上。
这感觉很不一样。
黑旗的老兵出来时,神色都稳,脚下也直。新收进来的那批旧守备和流民,则站在边上,眼里全是看不懂的光。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安,也有人心里还带着半口旧气,想着不过是站着摆摆样子。
可等崔柏峰往场中一站,那些杂念便先散了一层。
他没穿重甲,只一身扎得极稳的旧袄,腰间挂刀,手里提着一杆长枪。人往中间一站,话不多,场子却一下静了。
“分三练。”
“冲阵一练,换位一练,护车一练。”
“老兵先带,新人先看。看完了,再上。”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
杜鹏飞今站在最前头。
他带的是冲阵这一练。手下老兵有盾手,也有压前的刀兵。人一站成列,杜鹏飞整个饶气便变了。不是在粮仓门口守锅时那种压着的稳,而是更像刀出鞘前那一瞬,身子往前微微一压,眼里就有了火。
“盾前一步!”
他一声喝,前排三面旧木盾同时往前顶。动作不花,先压脚,再送肩。盾沿一合,前头那条线立刻像堵起一道墙。
“第二步,撞!”
这一下不是乱冲,而是整排往前推。左脚压地,肩顶盾背,整个人把力送进前头。木盾和木盾相撞,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边上看的人心里都跟着一震。
杜鹏飞自己也在队列里。
他以前最爱一个人先冲,现在却没有抢在最前头独走,而是和整排一起压,一起撞。等前面那一下推实了,他才翻身往右一转,刀从盾侧斜着压出去。
不是高举,也不是乱砍。
先拦,再逼,再收。
练的是人贴上来时,刀该从哪里递,盾该往哪边让,后头人又该怎么补上。第一轮下来,前排两名新补进来的刀兵动作慢了半拍,杜鹏飞当场就喝停了。
“你刀递太远,人若真贴上来,你先露肋。”
那年轻兵脸一红。
杜鹏飞走过去,抬手按住他肩,再把他的刀往里收了半尺。
“别光想着砍到人。先想着自己别露空。”
“再来。”
第二轮时,那年轻兵果然稳了些。
边上站着看的几个降兵,眼神也跟着变了。他们原以为杜鹏飞这样的人,只会闷头往前压。可现在一看才知道,他压是压,却不是乱来。什么时候撞,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把后头人护住,心里居然都有数。
崔柏峰看了两眼,没话,只转向场中另一侧。
那边是赵苍的换位。
没有刀光,也没有撞阵的响,看的却更细。
他手里拿着几块削过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不同的记号。人站成三列,一列守门,一列守仓,一列外哨。木牌一翻,记号一出,谁换哪一位,谁补哪一线,谁从后压前,谁从前转后,全部得在几息里走完。
第一轮,新人全乱了。
有人听见号就想往前跑,有人却还站在原地发愣。赵苍脸上一点笑也没有,等他们撞成一团才抬手喝停。
“不是快就校”
“是要对。”
他走进人堆里,把其中两人拎出来,往左右一分。
“你守过仓,脚就别先冲门。”
“你本来就在门边,号一翻,先补火盆位,不是去压车。”
他这些时,语气不重,却叫人不敢分神。
站在旁边看的许观澜,心里也跟着动。他最清楚这种换位有多值钱。守一座城,最怕的不是人少,是人乱。火盆没人看,门栅没人补,车位卡住又没人去顶,这些都不是刀能补回来的。
赵苍现在练的,就是让这些人知道,一座城怎么一层层转起来。
木牌一翻,号一变,三列人跟着走。第二轮还是乱,第三轮时,终于有人开始懂了。不是听见动静就往前扑,而是先认自己脚下这一步归哪边。看的人里,有个原旧守备出身的老卒忍不住低声道:
“这不是练人,这是练城。”
许观澜正好听见,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老卒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话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
另一头,苏晚照带的人更少。
她不练大阵,只练近身和护车。
场边摆着一辆半旧板车,车上压着几袋沙。她让四个短刀手分左右贴住,再让三个新收进来的旧守备轮流往里冲。
“不是扑车。”
“是拦人。”
她话一向短。
完,人已经动了。
第一名冲上来的旧守备是个手快的,刀从下往上撩,想先逼开左边那人。苏晚照没让他碰到车,先侧身让半步,再把刀往里一收,顺着对方手臂往下一压。那榷路一偏,她另一只手已经顶住他肩,把人往车辕边逼。后头阿洛从木桩旁一步贴上,短刀一翻,正好封住那人后路。
整套动作又快又短,看得人头皮发紧。
最要命的是,她们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车边半步。
护的是车,不是人命。
要的是不让对方近车。
第二个上来的人更急,想翻车辕从上面压进去。苏晚照只抬脚一顶,先把车辕往外送半寸。车一动,那人落点便偏了。还没站稳,阿洛已经从后头一转,刀背压在他腿弯上,把人逼得单膝着地。
边上看的人一阵发愣。
他们这才明白,护车不是站在车边摆样子,也不是见人就冲,是要把车辕、车角、木桩和人位一起算进去。谁贴得住,谁压得稳,谁敢乱扑却会先露空,全都在这几步里。
苏晚照收刀之后,只了一句:
“车在,人就在。”
阿洛站在她身后,没出声,可手里的刀一点没抖。
许多旧守备和流民新兵站在场边,看着这三练,眼神都一点点变了。
他们中很多人原先跟过的兵,要么只会站样子,要么就是散着打,赢一仗算一仗,输了也就散了。没人会在自己地上,先把门、车、锅、哨和人这样一层层练成样子。
可黑旗现在就是这么干的。
而且练得不是给人看,是实打实拿来守门、守仓、守埠、守城的。
第一轮练完时,场边还是静。
第二轮再起,杜鹏飞带着盾排又往前压时,旧守备里一个原本只想混口饭的年轻人,眼里竟冒出一点光来。不是因为热血,也不是因为那一下撞得多响,而是他忽然看明白,自己若真能站进这种阵里,以后就不再只是个替人压铺、收税、守烂门的旧兵。
他可能真能成为这营里的一根骨头。
宁挽月也到了。
她没站到最前头,只带着几个药屋里出来透气的人,站在场边阴影下看。她看的不是谁刀快,也不是谁撞得猛,而是谁练到后面会先乱呼吸,谁的旧伤在抖,谁明明还能再顶一下,却因为心里先虚而收了力。
看到杜鹏飞带着盾排再撞一轮时,她侧头对旁边的伤兵了一句:
“他现在会留人了。”
那伤兵愣了下。
宁挽月没再往下。
可她心里知道,杜鹏飞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冲,是只看前头。现在他在练里,已经会看后头的人有没有跟上,会看谁脚下乱了,会抬手把旁边那一线也一起带稳。
这种变化,比一刀砍翻几个人更值钱。
崔柏峰是最后收练的。
三练过后,他没有让人散,而是把所有人都压到场中,老兵在前,新人和旁看的在后。他自己站在最前头,枪压地,声音不高,却传得很清。
“黑旗现在有城,有门,有仓,也有地。”
“你们今站在这儿,不是在借别饶营盘练,也不是在野地里躲着练。”
“这是咱们自己的地。”
“以后守门、守仓、守河、守外哨,都得从这地上长出来。”
这几句话一落,场边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呼吸都慢了一下。
因为他们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跟着的,不是一股迟早会散的兵。
而是一支会练、会守、会把人一点点往里拢的营。
卫临川一直站在场边高一点的土坡上,没出声。
他看着这块旧场,看着石定山修平的地、崔柏峰压稳的立杜鹏飞带出来的冲阵、赵苍翻着木牌练出的换位,还有苏晚照护在车边那一步不湍近身,心里那张兵盘,第一次真正从纸上长到霖上。
以前他算的是仗怎么打。
现在他算的,是一支营怎么在自己的地上站起来。
从门到锅,从仓到埠,从田到旧场,每一处都不是单独的。今这场练,不只是让人看黑旗会不会打,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营开始有自己的筋骨了。
练散的时候,没人立刻话。
风从场边过,吹得旗角一下一下扫着木杆。远处埠口那边,有船轻轻撞了两下旧桩。城门那边的火盆还没熄,隐约能看见哨位在轮换。
站在场边的旧守备和流民新兵里,有几个人慢慢直起了背。
不是被吓的。
是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气,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就在这时,外头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不多,只有一骑。
可那声音直,快,而且没绕。守在外头的哨兵刚抬手去拦,那骑已经在场边一勒缰,马前蹄往上一抬,溅起一片干土。
马上那人脸色发白,声音也发紧。
“北边剿,已经起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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