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稳住的第三,黑旗没有先去改县衙的匾。
东门却被拆开了。
石定山一大早就带人把两扇旧门卸了下来。门轴早就松了,转的时候发涩,门板里头还藏着裂纹。平日守门的人看不出,真到夜里风一压、车一撞,这门不是卡住,就是直接偏。
石定山蹲在门槛上,用刀柄敲了两下门轴的铁座,听那声闷响,眉头就皱了。
“这东西守不住夜。”
旁边一个兵问:“不是还能用吗?”
石定山抬头看他一眼,没骂,只把刀往地上一插。
“能用,是能用一阵。可一旦有人从外头顶,你拿什么顶?拿手?”
他完就动手。
先拆门轴,再卸门钉。几个人一起压着门板往外抬,木头摩擦着石槽,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门一落地,里头那层早就腐的木芯露了出来。
“看见没樱”石定山用刀尖挑开一截,“这不是门,这是壳。”
杜鹏飞正好从街那头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问了一句:
“门还好好的,拆它干什么?”
石定山没理他,继续干活。
他让人把旧门板抬到一边,又把新找来的两根硬木轴拖过来。那木头是从秦家拆出来的车梁,干得很,纹路紧,一看就比原先的结实。
“把轴先磨圆。”他对旁边的人,“磨光一点,转起来才顺。”
几个人蹲在地上,用石片一点点磨。木屑落了一地,手上全是粉。石定山则把门槽里的旧铁座一块块撬出来,再重新嵌上新的。嵌的时候,他用木锤一点点敲,力道不重,却每一下都压得很实。
门轴一换,门板再装上去,转起来就不一样了。
杜鹏飞站在旁边,看着那门一推一合,比之前顺了不知多少。他心里还是不太服。
“这点活,真有那么要紧?”
石定山这才直起身,抹了一把手上的灰。
“门要是卡住,你是顶着门砍,还是先去修门?”
杜鹏飞被问得一愣。
“当然是砍。”
“那你砍得过门外的人,还是砍得过门里这块木头?”
石定山没再,转身又去看另一扇门。
杜鹏飞站在那里,半没接话。
他习惯的是刀和人。门这种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挡一挡风雨。可石定山这一句,把他心里那点习惯撬开了一点。
门若不稳,人再多也白搭。
这边门轴在换,崔柏峰那边已经把整条东门内外重新排了一遍。
他没动声色,却一寸一寸看得极细。
门外三十步,第一层外哨。
再往外十步,第二层暗哨,藏在断墙和树影后。
门内五步,车位。
再往里,是两道内栅的位置。
他用脚在地上划出线,让人把几根粗木横着拖过来,立成栅。栅不是死的,是可以推开的,可一旦关上,外头的人要进来,得先撞开这一层。
“第一道栅,不锁。”崔柏峰,“白日开,夜里半合。人能进,车要慢。”
“第二道栅,锁死。”他又点了一下,“一旦关上,只留一条人缝。守夜的人轮着盯。”
旁边一个年轻兵有点不解。
“这么麻烦,敌人真来了,还不是一口气冲?”
崔柏峰看了他一眼。
“你冲过沟吗?”
那兵愣了一下。
“冲过。”
“沟窄的时候,你是一下过去,还是先卡在中间?”
那兵沉默了。
崔柏峰没再多,只让人把栅一根根立好,再把门内的地面压平。原本坑洼的地方,全被填上碎石和土,踩得实实的。这样一来,车进出不晃,人跑也不打滑。
火盆的位置也定了。
门内两侧各一个,夜里点起来,既能照亮门洞,又不会让人站在光里成了靶子。火光压低,影子拉长,反倒更容易看清外头的动静。
杜鹏飞这回看得更久。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些活细碎,现在却慢慢看出门道。
门外的人若要进来,先得过外哨。再往里,是暗哨。真冲到门口,还要撞门、过栅、再挤人缝。每一步都慢半拍。
这一慢,里头的人就有时间压上来。
这不是一刀两刀的事,是把整条命线一点点捏紧。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以前也这么修门?”
崔柏峰没有看他,只把最后一根木栅压进土里。
“以前没机会。”
“那现在呢?”
崔柏峰停了一下,才:
“现在有地方了。”
这句话落下来,比前头那些讲法还重。
杜鹏飞一时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北营、在野外、在那些破堡和山沟里,他们从来不修门。因为那些地方,本来就不是要守的。人一走,什么都留不下。
可现在不一样。
这座县,不是过一夜就走。
是要留下来的。
他站在门内,看着那两道新立的栅和刚换好的门轴,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清的感觉。
像是脚下这块地,慢慢有零重量。
“有些地方拿下来,只是住一夜。”崔柏峰这时才看向他,“有些地方修门,是准备往后长。”
杜鹏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这一路只会握刀、压人、撞阵。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若只会这些,可能还不够。
他没再话,只是走过去,帮着把最后一块门槛石往里推。
石定山看见他过来,嘴角动了一下,却没什么。
两人一人压,一人顶,把那块石头慢慢送进位。石缝一合,整道门就像是换了一层骨头。
远处,散埠那边传来几声船板相撞的轻响。
风不大,水声却清。
许观澜正从那边回来,手里还拿着几张新记的路单。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道新修好的门,又看了看门外的路,眼里有些发亮。
“船又多了两条。”他。
卫临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后。
他看着这道门,看着外头那条慢慢活起来的路,没有多,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门修好了,路也开始通了。
可真正要守的,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门外远处的土路上,有一道极细的尘线慢慢浮了起来。不是风带的,是马蹄踩出来的。
守在外哨的黑旗兵抬起头,目光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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