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守备真正撑不住,是在粮仓落下之后。
不是人被杀光,也不是被一路打到站不起来,而是他们自己先明白了,能依仗的东西已经不在手里。粮仓在黑旗手里,河埠被断,城里那几家还各自盘算,没有谁真肯替他们出头。那层挂在军府名下的旧皮,越看越轻。
粮仓门口那锅粥一立,很多事就变了。
先变的不是百姓,是旧守备自己。
他们原先最笃定的一件事,就是黑旗一进城,必然先乱。只要街上一乱,他们还能借着“护城”“护粮”的名头,把人往前推,自己在后头稳住阵脚。可现在街没乱,仓没烧,锅先立了,伤屋也腾出来了。有人开始从屋里探头,有人敢端着碗站在门边看,连孩子都敢靠近。
这种景象,对他们来,比见血还难受。
因为这明一件事。
城开始不再怕他们了。
韩烈就在这时候动手。
他没有去追邱守山,也没急着找冯六。他先把那几个最会带头闹事的老兵挑出来。
这些人平日仗着年头久、脸熟,最会在营里压人。谁想退一步,他们先骂;谁想少出一分力,他们先堵。可真到刀口上,他们也最会往后缩。只要这几个人还在,底下那些原本心里发虚的兵,很容易又被拧成一股硬劲。
韩烈先堵住一个。
在粮仓侧面那条窄巷里。
那人刚想往外走,像是要去东门那边凑声势。韩烈一步拦在巷口,连话都没多,刀柄一顶,直接把人逼回墙根。那人想喊,喉头刚动,刀锋已经贴了上来。
“你再出声试试。”
声音不大,却冷。
那人立刻闭了嘴。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柴棚边、断墙下、旧灶屋旁,一处一处堵过去。地方都不大,却刚好让人没法绕。不到一刻钟,几个最会带头的人全被压在后院,嘴也给堵了。
这些人一没,旧守备那股乱劲就散了大半。
真正塌下去的,是后头那一拨。
他们本就不是铁心要死守的人。多半是混口粮、混个名头,日子一过下来的。东门一开,他们还想着也许能再拖一拖,等豪强出手,等上头再有命令。可等粮仓一落,河埠又断,街上还起了锅,他们忽然发现,再拖也拖不出路。
有人先把枪往地上一放。
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旁边的人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再骂。再过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把刀放下。再后头,连站着的人都开始往后退。
“我不守了……”
这句话先是低低一句,后面却一声声冒出来。
有人干脆抱头蹲下,有人直接跪在了粮仓门口。不是被逼的,是自己腿软了。
这一跪,把那点脸面也跪碎了。
他们不是被杀光,而是看见能依靠的东西一件件没了,心气先塌了。
杜鹏飞站在仓门边,看得直皱眉。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以前靠着旧守备的名头,在城里压过多少人。如今形势一变,又最先跪下求活,看着就让人不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都滚远点。”
声音一压,跪着的人立刻往后缩,连头都不敢抬。
卫临川这时从仓里走出来。
“停。”
杜鹏飞回头:“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卫临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门前那一片人。
有人跪着,有人蹲着,还有人站着却眼神发散。旧甲旧袄,鞋帮磨穿,手上都是裂口。和前几日韩烈进城时装出来的穷苦老兵,几乎一个样。
“跪下来的,后头还得看。”
他。
这句话不高,却压住了场面。
杜鹏飞皱眉:“还看?这种人最容易翻脸。”
韩烈站在一旁,低声道:“所以要看清。”
卫临川这才继续下去。
“会跪的,不一定都能用。但敢先跪的,至少心里已经松了。谁是真怕死,谁是想活,谁是等机会翻回去,不看一遍,分不清。”
许观澜已经蹲了下来,手里拿着短纸开始记。
“名字、原来跟谁、守哪一段、平时替谁跑腿。”
他问得很快,也很细。
赵苍在一旁补了一句。
“分开问,三五个一拨。别让他们串在一起。”
崔柏峰已经带人把这些旧守备分成几拨。
一拨是先跪的,一拨是扔炼却还站着的,还有一拨是还没反应过来的。每一拨都分开压着,彼此看不见。
宁挽月从侧屋看了一眼。
她没有靠近,只对一个手臂流血的旧兵点零。
“先去右屋,别让血滴在门口。”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人管伤,随即被人扶走。
这一刻,很多旧守备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黑旗进城,不只是来打的。
也是来收的。
收粮,收路,也收人。
杜鹏飞站在门边,刀还在手里,却没再往前赶。
他忽然明白,这一战不只是把人打散,更是要把散开的人一点点分清。谁该压,谁能留,谁以后会出事,都得看。
黑旗不只是会赢了。
也开始学会,把赢下来的东西真正握住。
仓门外的锅还在冒气。
跪着的人不敢抬头,却能闻见那股米香。有人喉头动了一下,却不敢开口。
卫临川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
“邱守山在哪。”
人群里,有一张脸明显动了。
许观澜立刻记住。
就在这时,东街尽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木响。
像是有人,从里头把一扇大门,慢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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