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埠换船的消息一出来,旧堡里头那股刚稳住一点的气,又被悄悄拧紧了。
许观澜把那张翻过来的纸按在门板上,指尖还压着“今夜换船”那四个字。赵苍盯着纸,先想的是埠口那头是不是已经有人提前动手。顾南枝则把披风往肩后一收,眼里那点笑意淡得几乎没了。
“换船不是事。”她低声道,“平码头和旧埠若同时动,里头一定有人在拨账。”
卫临川没立刻接话,只看着图和纸。
粮、盐、埠、仓,原先只是摊在门板上的几样东西,这一行字一冒出来,整座县就像忽然从静图里活了。谁在换船,换的是哪条船,船上装的又是什么,后头连着谁的手,这些都得再算。
旧仓边几个人都没吭声。
只有崔柏峰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
杜鹏飞看见了,皱眉问他:“你去哪儿?”
崔柏峰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看墙。”
这话得平,像是要去看一截破土垄,和眼下门板上那几张纸没什么关系。可卫临川一听,目光却立刻抬了起来。
他没有拦。
因为他知道,崔柏峰看的,从来不只是墙。
别人这时候盯的是粮仓和河埠,盯的是三家豪强和那支旧守备。崔柏峰盯的却是更沉也更慢的东西。城若真要碰,打进去是一回事,站不站得住又是另一回事。站不住,前头所有账都等于白算。
崔柏峰一走,就是大半日。
他没有带许多人,只带了两个最稳的老卒,一人背水,一人扛短锹。三人从旧堡北侧出,绕着平县城外三里地一圈圈地走。不是赶路,是看。
先看河坡。
平县西北那段河坡不算陡,坡面却散,表层是细沙,下头压着黑泥。平时走人不觉着,真要上车、驻马、立栅,一场雨便能全塌。崔柏峰在坡边蹲了半晌,先拿刀鞘捅土,再用脚跟压了压,最后沿着坡脊又走了一圈,把哪两段最松、哪一段还能借着旧柳根硬撑一阵,全记在心里。
再看旧壕。
平县外原本是有壕的,只是荒久了,很多地方都给风沙和野草埋平了。旁人站远处看,只觉得城外一马平川。崔柏峰却不看表面。他带着人一段段趟过去,草深的地方拿短锹一探,草浅的地方就看土色。果然,在北门外和东南角,他先后摸出了两段没完全死掉的旧壕。壕不深,底下却还有老土。若真要用人,半日内便能重新挖开一层。
他看见这里时,眼里终于有零真正的神。
旧壕一开,外哨就有依托,人和车也不必直戳戳摆在平地上。那样一来,城外第一层,就不只是几个人站着看风。
然后看城根。
平县城墙旧,北边最虚,南边倒还勉强。最要命的是东门外那段,表面砖还在,底下土却松。若从外头撞,未必一下能撞塌;可若从里头压车、立桩、长期走马,那一段最容易先烂。
崔柏峰站在东城根外,沿着墙脚慢慢走了一遍,甚至连几处墙缝里长出来的老草都没放过。草根深,明里头潮;草根浅,明只是表层裂。一路走下来,他心里便有了数。
最后看外哨和车栅的位置。
北门外旧道直,能跑马,若真拿城,这里必须远设眼。可眼不能只靠人,得有半掩的土坡、旧沟或断院,才能守得长。南边干河沟低,正适合藏车,也适合接外面的货。问题是沟口太开,不收一层,真有流民、散兵或脚行车队一拥上来,里头会先乱。
崔柏峰在南边一处断灶旧院外站了很久。
院墙塌了一半,里头空得很,连灶台都倒了。可他看中的,不是院子,而是院外那两条交错的路。一路通河埠,一路贴着旧盐道。若在这里立外哨, 再把几辆破车横过来,外面进来的人就得先绕,先慢,先露头。只要慢一寸,里头的人就能看清。
他把这里也记下。
等回旧堡时,已经擦黑。
火头营的锅重新冒了热气,伤营那边也点疗。顾南枝已经走了,只留下一车没卸完的旧布和两袋细盐。赵苍还在和许观澜算平码头、旧埠和粮仓那点账。杜鹏飞则守在东墙缺口,等得有些烦,一见崔柏峰回来,立刻问:“看出什么了?”
崔柏峰没立刻答,只先去井边舀水冲了把脸,把一路沾的浮土和草屑压下去,这才进旧仓。
门板上的图还摊着。
卫临川抬眼看他,第一句也是:“怎么样?”
崔柏峰站在灯下,先没漂亮话,只把手里那根路上捡来的短木往图上一压。
“这城能打。”
杜鹏飞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崔柏峰已经接了下半句。
“但打下来后,得先修三样东西。”
旧仓里顿时安静下来。
连赵苍都把手里的账皮按住了,抬头看他。
崔柏峰指着图外北门那片地。
“第一,外哨。”
“北门外旧道直,马能跑,人也能冲。拿下城后,不能只守门楼,得先把外眼放出去。至少两层。第一层在旧壕边,第二层在断灶院和土包上。外头有烟、有马、有车,不等到城门口,里头就得知道。”
他得很慢,却一句都压在实处。
“若只守城墙,眼永远慢半拍。慢半拍,粮车会堵,埠口会乱,门也来不及关。”
卫临川没出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崔柏峰的手又压到南边。
“第二,车栅。”
“南边干河沟能走货,也能走人。真拿下城,来投的、来换的、来探路的、来混一口饭的,都会先往这边挤。没有车栅,没有断路,没有分流,人一涌,自己先乱。”
石定山一听这句,整个人都往前探了些。
崔柏峰继续道:
“车栅不是堵死,是收住。外头先横三层,里头留两道口。货车走哪道,人走哪道,马走哪道,都得分开。让他们先停,先看,先被我们认清,再往里放。”
石定山这回真忍不住了。
“这活我能干。”
崔柏峰看了他一眼,点头。
“这活就该你干。”
石定山咧了下嘴,眼底那点亮光都压不住。
崔柏峰最后才把木头压到图中那片空处。
“第三,内圈。”
杜鹏飞先没听懂。
“什么内圈?”
“能收人和马的圈。”崔柏峰道,“城一拿,不会只有我们自己。先来的会是流民、脚夫、散商、逃卒,后头才是想归附的和想占便夷。再加上马、车、锅、粮,全挤在城里,若没有一道单独的圈把这些东西收住,城里一就得烂。”
他这句时,声音比前两句更沉。
“内圈不是给敌人,是给自己。”
“把流民收住,把马匹圈住,把伤兵和锅灶隔开,把新进的人和旧队的人分清。谁先住哪儿,哪一片归伤营,哪一片归火头营,哪一片夜里不许随便走,都得先画出来。”
“否则仗还没来,人就先把城吃乱了。”
旧仓里安静得只剩火声。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三样,没有一样是拿刀直劈出来的。可这三样若没有,前头打得再漂亮,后头也守不住。
赵苍最先反应过来。
“也就是,真碰平县,先动的不是城里那几家,是城外这三层。”
“对。”崔柏峰道,“不把外哨放出去,不把车栅收住,不把内圈立起来,粮仓就算握到手里,也只是握半。”
韩烈靠在门边,低低出了一口气。
“这才像是占地方,不是抢一把就跑。”
卫临川看着门板上的图,半晌没有话。
兵盘在他心里一点点变得更实了。
以前“守一块地方”,更多像一句往前压的话。真落到地上,却全是零碎的、脏的、慢的活。哨得怎么放,车得怎么拦,让怎么收,流民、马匹、锅灶、伤兵,又该怎么分开。没有这些,“守”就只是嘴上两个字。
而现在,崔柏峰把这三个东西一摆,他心里第一次真正有了样子。
不是空念头了。
是真实的、一层层往外搭的骨架。
先外哨,再车栅,再内圈。外头能看见,门口能收住,里头能分开。只有这样,粮仓和河埠、盐道和军械库,才真正有可能变成黑旗自己的东西。
卫临川抬起头,看着崔柏峰。
“你再走一趟平县外围。”
“嗯?”
“把外哨、车栅、内圈三处的点都给我钉死。”卫临川道,“不是大概,是每一处都给我找出能立饶地方、能埋桩的位置、能压车的拐角。”
崔柏峰点头:“明一早我去。”
“赵苍跟你一道。”卫临川又道,“你看土,他看路。你们两人回来,给我把城外先画出来。”
赵苍应下。
石定山已经开始搓手。
“那我干什么?”
“你先把旧堡东墙和南口那两道车栅想一遍。”卫临川道,“别等真到平县才现摸手。”
石定山这回笑得很实。
“校”
杜鹏飞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又听见了另一种仗。
不是沟里那种一刀接一刀的仗,也不是护货那种一步接一步的仗。是更慢、更沉,却更长久的那种。要把一座城收成自己的地盘,不只是撞门、杀人、插旗,还得有人会看墙、会摆车、会收人。
他以前从没这样想过。
可现在听着,心里却一点点明白过来。
黑旗若真要从一支四处挪命的队变成能立住的兵,有些人手里的刀是骨头,有些人眼里的地,也是骨头。
卫临川最后收回目光,把手按在门板上。
“打城之前,先把城外这层骨头摸明白。”他,“不然就算门开了,里头也不是我们的。”
旧仓外,风又起了。
火头营那边有人掀锅,热气扑上来,带着一点粗粮和盐汤的味。就在这时,许观澜忽然抬起头,往东墙缺口外看了一眼。
“外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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