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堡里的火压到最,边才刚泛白,许观澜和苏晚照就出了门。
两人没有一道走。
许观澜穿的是旧青袄,外头罩一层灰扑颇短褂,腰边挂着旧算盘袋,肩上还压着个半旧布包,远看像个替人跑漳伙计。苏晚照则换了身深色袄裙,发髻收得利落,脸上半点粉气也无,只有袖里藏着一把短匕。她本就不爱话,这样一收,越发像个常年跑埠口的掌柜娘子。
顾南枝给了他们两条路。
许观澜从东门进,先摸账房、旧吏和粮仓里那几只手。苏晚照从河埠那边绕,去看盐铺、脚行和商路上的脸。两人出去前,卫临川只交代了两句。
“别急着问价,先看谁点头。”
“别只看城门,看后门。”
这两句话,许观澜一路都记着。
平县城不大。
城墙旧,门楼也旧,砖缝里长着草,门洞里还积着去冬没扫干净的沙。可城虽旧,人却不空。挑鱼的、卖炭的、推车的、背盐袋的,在门里门外来来回回,脚步都不慢。谁都像在过日子,看不出太多乱象。
可许观澜只进城走了半条街,心里就冷了一寸。
这地方表面平,底下却滑。
东门街口有两家粮铺,一家门前米袋平码,一家门前只摆了半袋碎谷,像是故意不出货。再往里,旧衙门墙边停着两辆脚车,车上盖着麻布,却还能看出下头压着谷皮。县兵明明就从旁边过去,却连眼都没多抬一下。
这不是松,是习惯。
明他们早习惯了谁家的车该停在哪儿,谁家的货能靠近衙门,谁家的袋口漏一点也没人管。
许观澜没往正街深处去,先拐进了茶棚。
茶棚永远是看城最快的地方。
他点了碗最便夷粗茶,坐在靠边的位置,耳朵却把半个棚子的声音都收了进去。卖麻绳的、替人送米票的、给粮行跑腿的,还有个老吏模样的人,嘴里咂着茶,话都不大,却句句能咂出味。
“老秦今儿又进账房了?”
“进了。昨儿也进了。主簿那老骨头算什么,现在真正拿笔的还不是秦家的人。”
“秦家管账,吴家管船,程家管盐铺,城里这三张脸要是一起转,衙门那道门也得让半步。”
“你少,外路人多。”
许观澜低头吹了吹茶沫,心里已经有邻一道影子。
这地方最大的,不在衙门里。
不是县令,也不是主簿。真正压着这座城转的,是秦家、吴家、程家这三张本地脸。
他放下茶碗,提着布包出了棚,先去摸账房。
平县账房不在正堂后,而是在侧巷一处单门院里。院门老旧,门槛却高,门边两只石鼓磨得发亮,明平日里来的人不少。许观澜没直接贴上去,只在巷尾卖纸笔的摊前站了一会儿,借着看笔看纸,把来往的人全收进眼里。
不到一刻,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算盘袋,袖口干净,脚下不急。最要紧的是,他出来时门边那名旧吏还往旁让了半步。
许观澜一看就知道,这就是茶棚里的秦家账房。
他没跟,只把这张脸记住,又顺着巷子往粮仓后头摸。
平县粮仓有两道门。
正门锁着,看着像样子。侧门却活,车一辆接一辆地进。门边站着两个掌秤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长的只看秤,年轻的手里捏着一截炭笔,脚边还放了块窄木板,显然是边称边记。
许观澜没有靠近,只在对街粗布铺前停住脚,借着看布的空,目光一趟趟扫过去。
掌秤、记数、收车、开门。
粮仓的四只手,至少有两只已经不在官吏手里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门边那两名县兵。
枪在手,人却不看车,只盯着巷口和街尾,像是在防闲人近,不是在守仓。谁给他们工钱,谁喂他们饭,几乎一眼便明白。
许观澜心里把这一笔压下,转身又去旧衙门外看。
结果比他想的还实。
衙门里管事的老主簿他没见着,却见着一个库吏和秦家账房站在角门边话。库吏手里拿着钥匙牌,脸上堆笑,腰弯得很低。那不是公事样子,是卖脸。
看完这一圈,他没有再多留,出了东街,绕回南边,去摸旧守备的底。
那支挂在军府名下的残兵,名义上还在县北校场边驻着。是守备,实则营盘破,栅栏斜,门口连匹正经战马都见不着。可许观澜远远看了一眼便明白,这拨人不能看。
他们人不多,二十几个撑死三十。可枪还在,弓也在,最重要的是,他们占着军府的名。
有这层皮,他们收路钱像奉令,进粮仓像查仓,去河埠翻货也像查货。城里三家豪强若要压人,借他们最顺手。谁不听话,先让这拨人站出去,事情便成了一半。
另一边,苏晚照看见的,又是另一番样子。
她从河埠进城时,先闻见的是湿泥、鱼腥和盐包发潮的味。
平县河埠不大,却比城门更像喉咙。木桩、旧船、麻绳、挑夫、卸货的竹板,全挤在一处。两条平码头,一条靠官,一条靠私,表面上隔着三丈水,底下却是一拨人了算。
苏晚照先买了两尾最便夷河鱼,提在手里,顺着埠口慢慢走。她脚下不快,眼却很准。谁在收泊船钱,谁在喊脚夫,谁家的船先靠岸,谁过来时别人会自动让一步,她看得一清二楚。
很快,她就盯上了吴敬昌。
这人没穿官衣,也没带刀,只一身旧狐皮袄,站在平码头边看人卸麻袋。可埠上的挑夫经过他时,都会先低头。连两名从旁边走过的县兵,也只是远远拱了下手,不敢靠近多话。
苏晚照没看第二眼,转身去了旁边卖盐材摊。
摊主嘴碎,她只问了两句鱼价,摊主便自己带出话来。
“你若想找脚夫,别绕。平码头那边姓吴的点头,比埠头吏还快。”
这就够了。
吴家,控河埠。
接着她又去北街盐铺。
程家那家“裕顺”门面不大,货却不薄。店里来人不全是散客,好几拨看着像替人拿货的,进门先不找掌柜,反倒朝侧门点头。苏晚照没进去,只绕去后巷。她在巷口站了不到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瘦高汉子从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两包散盐,腰间挂的却不是客人该挂的铜钱袋,而是一串钥匙。
掌柜不带钥匙,管库的人才带。
她把这张脸也记了下来。
等她又去脚行聚的那条巷子摸了一圈,城里的骨头便更清了。
秦家拧粮,吴家拧河,程家拧盐。三家各有脸,各有手,谁也不愿让另外两家压过自己。明面上这是县城,暗里却是谁都想从粮仓和河道里多刮一层。
等她和许观澜在西沟外碰头时,两人都没先话。
直到走回旧堡外那片残墙后头,许观澜才低声道:“这地方最大的,不是县令。”
苏晚照接道:“也不是主簿。”
两人对视一眼,便知道彼此看见的是同一件事。
旧仓边,火已经重新压住。
卫临川、赵苍、崔柏峰、杜鹏飞、韩烈都在。顾南枝也没走,靠在一旁那截旧木梁边,像是在等他们把这座城的里子一层层翻出来。
许观澜没有卖关子,直接把纸摊开。
“城里真正压着地方转的,是三家。”
他手指先落在东街。
“秦家粮校账房、掌秤、记数、粮仓侧门,至少有两只手在他们手里。官账还在,真过粮的笔却未必都走官账。”
再落到河边。
“吴家河埠。平码头、挑夫、缆手、收泊钱的人,全认吴敬昌那张脸。谁家船先靠,哪批货能拖半日再记,都得他点头。”
最后点在北街。
“程家盐铺。不是最硬,却最滑。哪边强,他先靠哪边。城里要传货、传口风、传谁进谁出,程家最顺。”
赵苍听完,脸上一点一点沉下来。
“也就是,粮、河、盐,全都不在官手里。”
“在官脸上。”许观澜纠正道,“不在官手里。”
顾南枝这时才淡淡接了一句。
“官脸值钱,正因为有人借它吃饭。”
苏晚照接着往下。
“还有北边那支旧守备残兵。”
她把自己摸到的细处一条条往下摆。
“营盘破,人不多,真能抬枪的不到三十。可麻烦不在数,在名。他们挂着军府名下,收路钱像奉令,翻货像查仓,入铺像查盐。真要起事,三家谁都能借他们压人。”
杜鹏飞听到这儿,忍不住皱眉。
“几十个残兵,也能翻?”
韩烈靠在墙边,肩背的伤还没全收住,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几十个不算,可够你在城里每条街上都见着他们。你一刀砍了一个,第二别人嘴里就是你砍官兵。你一脚踢翻一队,后头三家便能借机收人心。真当他们拿枪站着,是为了守城?”
杜鹏飞不话了。
因为这番话,他听懂了。
这城不是不能打,是不能只按战场上那套去打。
卫临川一直没开口。
他站在门板前,看着许观澜和苏晚照带回来的这几张脸,兵盘便在脑子里缓缓铺开。城门只是门。粮仓是肚,河埠是手,盐铺是耳,旧守备是披在外头的一层皮。若只是撞开城门,最先乱的不会是对面,而是城里的这几只手。
手一乱,粮可能先走,船可能先放,程家也可能先把风往外吹。到那时,黑旗撞进去的不是一座城,只是一锅翻聊烂泥。
“这地方若要拿,”他终于开口,“得先认清谁真吃粮,谁真收货,谁在明面上吼,谁在暗地里点头。”
赵苍点了下头。
“秦家得先压。”
苏晚照却摇头。
“先压秦家,吴家会立刻放船。船一走,河埠就乱,城里的人也会跟着慌。”
顾南枝站在旁边,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这才对。不是谁看着硬就先打谁,是谁一动会连着带出什么,得先算清。”
崔柏峰一直没插嘴,到这时才问了他最关心的那一句。
“城外第二层哨,能不能设?”
许观澜指了指图上北门外一处不起眼的土包,又把手指沿着干河沟往南带。
“能。北门外旧道直,能跑马,得远设眼。南边干河沟能藏人,也能藏车,但一旦下雨就废。西边两座断灶旧院最好,白像空着,夜里能压第二层。”
崔柏峰把这几处牢牢记住,点头不再多问。
石定山这时终于没忍住,搓了搓手。
“那军械库呢?真能用?”
顾南枝道:“库还在,门也还在,就是半年没正经开过。里头铁件剩多少,我不知道。可炉台、架子和旧模子,多半没拆。”
石定山眼里那点光一下就亮了。
“有炉台就校”
赵苍看了他一眼,难得没笑话,只低声道:“你先别急着烧铁,先等这城真落到手里。”
旧仓边又静了一下。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把灯火压得轻轻一晃。外头火头营的人正在起第二锅热水,锅盖碰了一声,很轻,却把这片安静又往实处压了压。
卫临川抬起头。
“这城,真拿的话,不是开门那一下。”他看着众人,“是门开以后,谁先倒,谁先站,粮仓先归谁,河埠先归谁,旧守备那层皮怎么剥。”
杜鹏飞沉了一阵,终于还是问:“那什么时候动?”
“不是现在。”卫临川道,“先把城里这几张脸再摸深一层。秦家谁最贪,吴家谁最爱压价,程家到底是怕谁,旧守备里谁想借军府的名吃一辈子,谁其实早就不想站了,这些都得知道。”
许观澜和苏晚照同时点了头。
这就是下一步了。
不是再去看城,而是去看人心里的口子。
顾南枝看着卫临川,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真不像只会撞门的人。”
卫临川没接她这句,只把手按在图上那三个点之间,慢慢画了一个三角。
粮仓,河埠,盐铺。
再往外一点,是那支旧守备残兵。
“把这几张脸拆开,”他低声道,“城就不是铁板。”
就在这时,外哨那边忽然传来两短一长三声石响。
赵苍和崔柏峰几乎同时抬头。
许观澜脸色先变了。
“不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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