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没有挪到屋里。
半塌的旧仓边，风能进，人也能看清四面。仓墙裂着几道缝，里头堆过粮的痕迹还在，地面干，顶上却漏光。这样的地方，不藏话，也不怕人听。
顾南枝把披风往后收了收，站在一段还算平整的地面上。
卫临川站在对面，没坐。
两人之间隔着一截旧木梁，像无意摆在那儿的一道界线。
崔柏峰没有离开，站在侧后，目光不散。许观澜靠在更外一圈，像随意，却把南边旧路和东墙缺口都纳进眼里。杜鹏飞本来想站近，被崔柏峰抬手拦了一下，最后只得靠在一根斜着的木柱旁，手还按着刀。
韩烈没来。
他被宁挽月压在伤营里，肩背的伤重新包过，正靠着墙坐着。可旧仓这边的话，他未必听不见。
顾南枝先开口。
“我刚才的，你们听见了。”
她没有铺垫，也没有绕。
“黑旗现在缺的，不是敢不敢拼，是能不能活下去。”
她抬手指了指北侧。
“盐不够，马跑不长。粮不够，人撑不住。布不够，伤口烂。车轮一裂，整队就得停。还有人，你们现在这点人，护一队还行，再多一点货，就要有人替你们走路、看路、换路。”
她得很慢，每一样都落在实处。
杜鹏飞听得皱眉，忍不住开口。
“你把我们成什么了？”
顾南枝看他一眼。
“成一支还没稳下来的队。”
她语气不重，却没有退。
“你们有刀，也会用刀，这点我不怀疑。但光有刀，不够你们从这里走到下一个地方。”
杜鹏飞想顶，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
他自己刚押过尾，心里清楚这话不是空的。一路下来，哪一段不是靠人顶住、靠车拖住？真要哪一环断了，人再猛也没用。
他没再，只把脸偏开。
卫临川这时开口。
“你这些，是想卖我们东西。”
“卖。”顾南枝点头，“但不是一锤子买卖。”
“那你想怎么卖？”
顾南枝没急着答。
她先看了一眼仓外。
火头营那边，锅已经重新架起来。有人在添水，有人在掰干柴，动作不乱。伤营那边，宁挽月刚从门帘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正在把一条干净的布晾到绳上。再远一点，崔柏峰布的哨位已经起了形，外哨有人换位，内哨有人补位，没有人多站一步，也没有人少站一寸。
她把这一圈看完，才重新把目光落回卫临川身上。
“我不是看你们今这一刀来谈的。”
她笑了一下，笑意淡，却很干净。
“我是看你们会守锅、会收伤兵、也会立名册。”
这句话一出，赵苍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名册这事，是他带着人刚收的，还没来得及全理顺。她却已经看出来了。
顾南枝继续道：
“会守锅，明你们不乱。会收伤兵，明你们不弃。会立名册，明你们知道以后要算账。”
她到这里，声音轻了一分。
“这样的人，不会只做一股乱军。”
仓边安静了一瞬。
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干冷。
卫临川没有接话。
他在看她。
不是看她脸上的笑，是看她话时的分寸。她没有试探太多，也没有压太狠。每一句都点到，却不越界。像是早把这段话在心里走过一遍，知道哪一句能落下，哪一句该收。
“所以你敢来？”他问。
顾南枝点头。
“敢。”
“你就不怕看错？”
“怕。”她很干脆，“但买卖就是押。看错了，我赔两车盐。看对了，我能多一条路。”
卫临川微微一顿。
“什么路？”
顾南枝没有立刻。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那截旧木梁当作桌子一样轻轻一压，声音低下来。
“你们要走的，是从北荒过去的路。”
“那条路，不在官道上，也不在常走的商路里。军府盯不到，乌祁骑也不常巡。但那条路有个麻烦——散。”
她抬手比了一下。
“沟多，坡多，旧堡多。你们自己走，可以藏，可以绕。可一旦带货，带盐、带粮、带布，这些东西一多，就容易露。露了，就会有人盯。”
许观澜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
“所以你要人护。”
顾南枝看他一眼。
“不是护，是一起走。”
她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有些硬。
“我出盐、出粮、出布、出药，也能给你们找路，找愿意跟着走的人。你们出人，出刀，出规矩。不是我把货交给你们，你们替我护一程。是我们绑在一起，走一段别人不敢走的路。”
杜鹏飞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就这么信我们？”
顾南枝笑了一下。
“我不是信，是算。”
她指了指外头。
“这地方，你们选得不错。明你们会看地。昨夜你们能从北营那盘子里撞出来，明你们会看时。现在你们能把人、锅、马和哨位收成这样，明你们会看自己。”
她停了一下。
“会看地、会看时、会看自己的人，不容易乱。”
她把话到这里，才把真正的价码摆出来。
“我押你们，不是因为你们现在多强，是因为你们有机会变得更稳。”
仓边的风又转了一下。
卫临川低头看了眼那截旧木梁。
木头干裂，年头不短，却还没完全烂。像这片旧堡，看着残，底子却还在。
兵盘在他脑子里慢慢多出一层。
不只是墙和路。
还有人。
眼前这个女人，把盐、粮、路、钱，和人绑在一起，给了他一条新的线。
这条线一旦接上，黑旗就不只是从军府里挣出来的一队人，而是有可能开始往外长的一个点。
他没有立刻应。
“你要什么？”他问。
顾南枝看着他。
“我要你们守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劫我货。”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不把我的路卖出去。第三，我的人进你们的地，你们护；你们的人跟我的货，我给饭、给盐、给药。”
她得清清楚楚，没有一条含糊。
“还有第四。”她补了一句，“有账，就记。走到哪儿，都要对得上。”
赵苍这时忍不住点了一下头。
这条，他最认。
卫临川沉默了片刻。
“你要押多久？”
顾南枝想了一下。
“先押三趟。”
“三趟之后呢？”
“看你们能不能把这地方收住。”
她抬眼看向残墙。
“能收住，就不是躲，是立。”
这句话落下时，仓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人声，是远处旧路上，像有什么轻轻压过碎石的动静。
许观澜已经侧过头，眼神一紧。
“南边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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