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没有往大城去。
出了北营之后,卫临川便把路往更荒的地方压。前头不是官道,也不是常走的商路,而是一片多年没人提起的旧堡群。那一带曾是北境早些年的防线,后来河道改了,粮道断了,乌祁骑也换了路,堡子一个个荒下去,剩下的只有残墙、断井、塌仓和一条条快被风沙埋平的旧沟。
旁人看那地方,不像活人待的地。
可对一支刚从军府眼皮子底下挣出来的队伍来,越不像地方,越能先活。
等第一道残墙从灰白色里露出来时,前头几匹马都慢了。
那不是一座完整的堡,而是一大片散开的旧墙。高的还剩半截,低的只剩土垄。最外头那道墙已经塌了大半,像给风雪啃烂了边。再往里,有两座歪斜角楼,楼檐早没了,只余黑洞洞的窗口朝着荒地。墙根底下压着一排旧石槽,也不知道原先是喂马还是蓄水用的,如今里头全是碎雪和干草。
队伍一到近前,韩烈便在马上眯了眯眼。
“还真找得到这种地方。”
许观澜跟在旁边,笑了笑:“找这种地方,比找大路容易。没人争,也没入记。”
韩烈哼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前头那片残墙。
“没入记的地方,往往才最要命。”
这句话得很平,许观澜却没回嘴。
他明白这意思。荒堡能藏人,也能藏祸。看着像空壳子,里头未必就真空。可黑旗现在没得挑,大营不能回,官道不能走,城不敢靠,只能先往这种废地方扎一脚,再看后头怎么走。
卫临川把马停在外墙缺口前,先没进。
兵盘在他脑子里慢慢展开。
外墙残缺,能挡风,却挡不住人。东侧塌口大,真有追兵压来,最容易从那边摸进。北面背风,适合藏伤兵和锅灶。西侧低洼,有一道旧河沟斜着切进堡群里,平日看着不起眼,若真被人堵在里头,那条沟反倒能当第二条退路。再往里看,旧仓的位置还在,井也还在,只是不知还能不能用。
“先别全进去。”他开口。
赵苍立刻应了一声,抬手把前列压住。伤兵车停在墙外背风处,火头营的人也先把锅卸下来,没有乱动。崔柏峰则直接带了六个人,从左右分开,先去摸墙、摸门、摸角楼。
杜鹏飞原本还站在最后一辆伤车边,眼看前头不动,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
“还等什么?”
卫临川看他一眼:“你要是现在全带进去,里头真有人埋着,第一车就得堵死在门口。”
杜鹏飞张了张嘴,没顶回去,只把脚收住。
他现在已经知道,有些急不能抢。路窄的时候,冲得最快的不一定是最有用的,能把人和车都带过去,才算本事。
石定山却不一样。
他一到地方,眼神就亮了。
别人先看的是荒,先看的是空。石定山看的却是墙,是土,是哪里还能补,哪里还能立木桩。他扛着斧头绕着外墙走了一圈,先蹲下摸墙根的冻土,又抬头看那两座歪角楼,越看眼越亮。
“这地能收。”他回头冲赵苍喊了一句,“东边那口子拿车一顶,再用旧门板和土袋一压,今夜就能堵住。西边那段墙矮,可底子还在,补几层木桩就能守。还有那边那口井,井圈没全塌,掏一掏也许真能出水。”
赵苍还没答,杜鹏飞先嗤了一声。
“你刚到就想修墙?”
石定山扭头瞪他一眼:“不修墙,晚上你睡外头喝风?这地方只要能站住,就是命。”
这话一出,杜鹏飞竟没顶。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这地方破归破,可比起一路风里赶、雪里拖,好歹算个能把人和火收进去的地方。对一支刚叛营的队伍来,先有个能蹲下喘气的壳子,比什么都强。
崔柏峰那边很快回来了。
“里头没人。”他先了结论,“角楼空,旧仓空,西侧那条沟通着外头。南面有两间塌屋还能挡风,适合放伤兵。唯一麻烦的是东墙太开,夜里得先补一层,不然守不住。”
卫临川点零头。
“先收人。”
队伍这才开始往里动。
伤兵车先过,火头营跟在后头,锅灶、粮袋、盐袋、药箱一件件往里拖。马匹分成两拨,一拨系在北侧残墙后头,一拨留在西沟边,真有事时不用全堵在一处。赵苍一边点人,一边记数,连哪袋粮受潮了、哪辆车轮裂了一点,都没放过。
宁挽月带着两个医卒进了那两间半塌的屋子。
屋顶漏风,墙角发黑,地上全是碎砖和旧草。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先让人把地上的碎砖全拖出去,再把干草铺上,旧毯压实,转眼便把那地方收成了临时伤营。
韩烈被扶进去时,正碰见她弯腰把一只破木盆摆在墙边。
他站住看了一眼,低声道:“你倒像是早知道有这。”
宁挽月没抬头,只把药箱打开。
“迟早有这。”
韩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到肩背上的伤,又皱了皱眉。
“那你还跟着?”
这回宁挽月抬了眼,看他一瞬。
“你都还活着,我为什么不跟。”
韩烈顿了顿,随即把头一偏,不再接这个话,只老老实实坐下让她重新换药。旁边几个轻伤卒本来心里还悬着,见韩烈坐下了,骂饶力气也还在,心口那股发飘的劲倒跟着稳了一些。
外头,崔柏峰已经开始排夜哨。
不是随便撒人,是一层层定死。
最外一层,放在堡外百步左右的高处和旧沟边,人数不多,只负责看动静,看灯火,看雪地上的新痕。第二层放在东墙缺口和西沟转角,真有人摸上来,先拦一手,再把动静往里送。第三层就在堡内,靠近伤营、马匹和粮车,防的不是外头,是怕夜里突然乱起来,自己先散。
他把人一点一点分下去,话不多,却一处不漏。
“外哨两刻一轮,不准并着站。”
“东墙缺口多放一人,夜里风大,容易漏声。”
“火头营边上留两个醒着的,锅能冷,人不能全睡。”
杜鹏飞听了半,忽然发现自己这回没被放在最前头。
“我守哪儿?”他问。
崔柏峰看了他一眼:“东墙缺口。”
杜鹏飞下意识道:“又守口子?”
“那地方最容易出事。”崔柏峰道,“你刚押了一路后,知道守尾怎么守,守口子也一样。不是谁冲得快,谁就站最前,是谁能把那一块扛住,谁就站那儿。”
杜鹏飞站了片刻,最后只是点零头。
他现在比以前明白得多。
冲出去是一回事,守住一处又是另一回事。黑旗要从一支靠命换路的边军,慢慢变成一支能立得住的队伍,靠的不只是前头那几把刀,还得有人能把后头的口子一寸寸守死。
石定山没去排哨,还在看墙。
他带着几个手上有劲的,先去东墙缺口那边量了量,再把两扇还没完全烂掉的旧门板拖过来,往缺口里一立,比了半,又往地上插了两根木桩试稳。
“这边今夜先这么顶。”他一边忙一边,“明要是不塌,我? banned exact. avoid. 明我带人把后头那段塌墙也收一收。还有西边那条沟,得挖浅一点,不然马一脚踏空就麻烦。”
赵苍从旁边走过,听得直摇头。
“你是真把这儿当窝了。”
石定山把木桩往下一按,抬头道:“有墙、有井、有沟、有地方放锅,不当窝当什么?难不成还真在雪里睡?”
这话听着粗,却让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是啊。
有墙,有井,有地方收伤兵,有地方架锅,这不就是个能活饶地方么?
卫临川一直没插手他们这些忙乱。
等队伍全收进来,哨位也定得差不多了,他才踩着碎砖往里走,最后上了堡中那截最高的残墙。
墙早塌去一半,剩下的部分也满是裂缝。可站上去,视线却一下开了。
往北看,是更深的荒地和低低起伏的雪线。往南看,隐约还能看见北营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地势,后营的火早灭了,只剩很淡的一层烟拖在边。东边有旧河沟,弯弯折折切过荒地,像一条几乎被忘干净的伤口。西边则更空,只有零散几座矮堡埋在风里,像几颗半死不活的旧钉子。
这里真破。
可也真静。
静得像暂时从整个北境军府的牙缝里挣出来了一截。
兵盘在他心里再次铺开时,不再只是追兵、营道、火口和退路了。墙、井、仓、沟、风口、哨位,也一点一点落了进去。哪一处适合放伤兵,哪一处适合藏粮,哪条沟将来能做暗道,哪座角楼修一修能当了望,这些原本零碎的东西,慢慢有了连成一片的意思。
这让卫临川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一件事。
有个自己的地方,不再只是脑子里的一点空念头。
以前这些,像是在风里抓东西。今能守住这条路,明未必能守住那座坡。人像一直在跑,火像一直要灭,连睡都得睁一只眼。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这地方只是荒堡群里最破的一座,只要能扎下第一夜,第二夜就能补墙,第三夜就能清井,往后便有可能一点点把人、火、锅、伤兵和规矩都收进来。
下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卫临川低头看去,是宁挽月从伤营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破木碗。碗里是热水,冒着一点白气。她没抬头喊,只是站在墙下,抬手示意了一下。
卫临川下了墙,走到她面前。
“喝了。”
她把碗递过来,目光先在他右臂的布条上落了一下。那道伤后来一直没再重新包,这会儿血又透出来一块。
卫临川接过碗,喝了两口。热气入喉,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冷意才算松零。
“韩烈怎么样?”他问。
“命还在。”宁挽月道,“肩背上的伤裂得多,好在都不算最深。养一阵,能动。”
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又道:“只是今晚别再折腾人了。再折腾,轻伤也得变重伤。”
卫临川点头:“今夜不动。”
宁挽月看着他,没信不信,只是把空碗接回来。她手指碰到他掌心时,凉得很,掌心里却也有一点未散的热。
“你也别再动了。”她低声道,“至少这一晚,先把命收回来。”
她完,转身便走,没有多留一句。
卫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那两间半塌的屋,门帘一落,里面的灯影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团在风里却没灭的火。
不远处,许观澜忽然从西沟那边快步过来。
他步子不急,可脸色与先前不一样。
“我在沟外看见东西了。”他压低声音。
卫临川抬眼:“什么?”
许观澜把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半截断箭。
箭杆发黑,尾羽早烂了一半,箭头却还在,只是上头有一道很细的刻痕,不像乌祁饶式样,也不像北营常用的军箭。
“不是新的。”许观澜,“埋在沟边旧雪下面,像是早些年留下的。可奇怪的是,我顺着这半截箭往外看,西边第二座矮堡旁边,有一排很浅的旧马印,不像野兽踩的,也不像这两刚留下的。”
卫临川把那半截箭接过来,指尖摸过箭头那道刻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片旧堡群,怕是未必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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