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后风压得低,雪却更沉。
左列的人马先一步收进坡坳,三辆伤兵车横着排开,前后错出半个车身,正好卡在坡口里。火头营的人把锅和粮袋往里拖,驮马被牵到背风处,马鼻子里喷着白气,一声声压得很低。
赵苍落地之后没有歇,先带人把车再往前推了半步,轮子压进雪里,车辕抵住土坡,硬把这片地方锁住。
这是他习惯的手法。
先稳住,再看路。
卫临川翻身下马,右臂的布条已经透出血色。他没管,只看了一眼坡口和外头雪道,便开口。
“先把韩烈放下来。”
杜鹏飞和另一名老卒把人从马上拖下。
韩烈脚刚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肩背上的伤口全被血粘住,衣甲早硬成一块,一动便扯得皮肉一起裂。他却没有哼一声,只是咬紧牙,把身子稳住。
等他坐到车边,呼吸才慢慢重起来。
他抬头,第一句话不是问后头追兵,也不是问接下来往哪走。
“伤兵都上车没有?”
声音低,却稳。
杜鹏飞本来还死死撑着,这一问出来,他眼一下红了。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管这个?”
韩烈看他一眼,没接话,只重复了一遍。
“人上车没有?”
赵苍已经走过来,声音压低。
“都上了。重伤三车,轻伤跟后。火头营也在,锅没丢,粮也在。”
韩烈这才靠回去,闭了闭眼。
“那就好。”
宁挽月已经到了他身边。
她把药箱放下,先伸手去解他肩上的甲。手很稳,一扣一挑,绳扣便松,破甲一片片落在雪上。她没有急,也没有停,一点点把血和泥粘住的里衬分开。
衣甲一开,伤便全露出来。
肩上新裂的口子深,血还在往外渗。背上旧鞭痕一道压一道,有的已经泛白,有的却还带着暗红。再往下,还有几处旧瘀,看着像是被人长时间按着打出来的。
杜鹏飞看着,手指都攥紧了。
“他们拿你当什么了……”
韩烈没理他,只偏头看向宁挽月。
“能收住么?”
宁挽月点头。
“能。”
她话不多,手却更快了几分。先用热水把血块冲开,再把伤口边的布割干净,药粉一抹,布条一层层压上去。她动作不重,却压得极准,每一处都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韩烈最开始还撑着,等药粉下去,呼吸明显一沉,却硬是没出声。
宁挽月替他把最后一道布条收紧,这才开口。
“今晚不能再冲了。”
韩烈哼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冲在前面?”
“你心里清楚。”宁挽月抬头看他,“再裂一次,这条命就不是你了算。”
韩烈没再话,只把头往后一靠。
杜鹏飞蹲在旁边,眼还红着。
“你差点真没了。”
这句话得不响,却压得很重。
韩烈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还没到我死的时候。”
就这一句。
不高,不狠,也没有半点气势。
可这一句落下,周围那股一直绷着的气,忽然就稳住了。
原本压在胸口那点发紧的东西,被这句话轻轻顶住,没有再往下塌。
许观澜站在一旁,低声道:“后头那批人还在跟,不过慢了。”
卫临川点零头。
“火拖不了太久,他们迟早会再压。”
他话时,目光已经在坡口外来回扫。
兵盘在脑子里慢慢铺开。
左边车列稳住了,右边那条旧河沟还能再顶一阵。坡口一旦被人摸到,就要立刻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是让这支队继续走下去。
“崔柏峰。”他开口。
“在。”崔柏峰应了一声,从后列走过来。
“你带人守坡口,别让人一眼看出我们人数。”
“明白。”
崔柏峰没有多问,转身便去安排。他走得不快,却一处不漏。车怎么摆,人怎么站,火怎么藏,他心里都有数。
这时候,远处雪道上传来一阵轻响。
不是乱脚步。
是几骑压着节奏往这边靠。
许观澜第一时间抬头,眼神一紧。
“那批冉了。”
卫临川没有动。
他只是把手从刀柄边放下来,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雪地尽头,一道身影停在坡外不远处。
那人没有靠近,也没有退。
风从侧面吹过,把他披风掀起一角。色将明未明,那一线边角在灰白里微微一亮,像是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那人没有开口。
只是看着这边。
卫临川也看着他。
两边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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