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拖开后,操场边那股乱劲儿并没立刻散。
雪地里还压着一串串脚印,深的浅的,乱得像给人拿棍子搅过。破桌翻在一边,桌腿断了两根,酒碗也碎了,酒水混着泥雪淌开,带着一股发酸的味。方才那几个来踩营的老营兵已经被押走,顾姓青年让人从地上拖起来时,嘴里还想骂,被石定山一把按住后颈,整个人往前一栽,后头的话全咽回了肚里。
可真正叫黑旗这边压不住火的,不是这一架。
是韩烈被押走。
杜鹏飞站在破桌旁,脸侧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布带都还没来得及缠,嘴里已经骂邻三回。
“押个屁的押!那帮孙子早不问晚不问,偏偏赶在这时候把人拖走,不就是看咱们刚立起来,想先拿老韩开刀?”
他越骂越上头,抬脚就把一只翻倒的酒碗踢出去。酒碗在雪地里翻了两圈,撞上木桩,啪地一声裂成两半。
“他娘的,有本事冲着我来!拿个老兵开刀算什么本事!”
赵苍站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那几张从对方怀里抖出来的碎纸,没话。
许观澜也没接这句,只低头看地。
他眼尖,方才乱起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几个老营兵来时脚下不全是雪泥,靴边还带着一点黑灰,像是先去过别处。再往细里想,韩烈前脚刚进旧案旁帐,外头这几个人后脚就踩到了黑旗营门前,这里头若没有对好的时辰,鬼都不信。
可这话眼下出来,没用。
只会把人心再往下压一截。
宁挽月从伤营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净布和药粉,先扫了杜鹏飞一眼。
“坐下。”
杜鹏飞没动,胸口还一鼓一鼓的。
“我没事。”
宁挽月也不看他第二眼,只把药布往长凳上一放,声音不大。
“你坐不坐都校血若一直往下流,待会儿头一晕,再有人来,你拿什么顶?”
杜鹏飞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一屁股坐下了。
宁挽月抬手给他擦血,动作利落,擦到伤口边时,杜鹏飞眉头一下皱紧,嘴里却还没停。
“韩烈不能让他们这么带走。”
“谁让了?”宁挽月淡淡道。
杜鹏飞一愣,抬头看她。
宁挽月把药粉按上去,疼得他肩膀一绷,这才继续开口:“可现在不是你提着刀去冲旁帐的时候。你一冲,他们正好能把黑旗也一起扣进去。”
这话像盆冷水,没把杜鹏飞的火浇灭,却把火头往里逼了逼。
他咬着牙,闷了半晌,才低声骂出一句:“那就这么看着?”
旁边终于有人接了他。
“不是看着。”
话的是崔柏峰。
他一直站在操场边那根被撞歪的营桩旁,手里还提着一截断木。方才乱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把人往后拦、把营门口那股乱劲往回压的人。现在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把那截断木往地上一插,声音比平日更沉,也更硬。
“是不能再照着原先那样过了。”
杜鹏飞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崔柏峰看着他,眼里没火,像一块压在河里的冷石。
“意思是,咱们不能再拿自己的命,去给别人填坑了。”
操场边一下安静了些。
连正在给杜鹏飞包扎的宁挽月,手上都微微停了一下。
崔柏峰这人平时话少。黑旗里头,冲得最猛的不是他,骂得最响的不是他,出主意最活的也不是他。他像根埋在屋梁里的大木头,不显眼,却一直撑着。这样的人,平日一句是一句。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真把话重了,分量也就跟着压下来了。
“从青牙点到现在,咱们替多少人顶过了?”
崔柏峰声音不高,却一句句落得很实。
“前头缺口,是咱们补。后头断道,是咱们拦。脏活累活,死饶活,都是咱们先上。打赢了,功要并。打坏了,锅要分。如今营刚立起来,旗还没在风里站稳,他们先把韩烈拖走,再放几条狗来踩营。”
他到这儿,往地上那摊碎木和酒水看了一眼。
“这不是冲着老韩一个人来的,是在试咱们。”
“试咱们黑旗有没有骨头。也试咱们,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被人一拽就走,被人一压就低头。”
杜鹏飞脸上那股火还在,却第一次没立刻接上骂。
因为崔柏峰的,他听懂了。
不只是他,赵苍和许观澜也都懂。
营里从前是没得选。人少,底子薄,挂在别人军府牌子底下,不替人卖命就活不下去。可现在再这样走,早晚真会像崔柏峰的那样,被人一口吞干净。
人替别人打没了。
旗替别人扛脏了。
最后连名字都留不下。
许观澜慢慢把手里的碎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低声开口:“旁帐那边,我刚才看了一眼。守得比平时紧,外头换了两拨人,不像单单审个旧卒,倒像在等咱们先乱。”
赵苍接着道:“中军那边也有人盯着。刚才这一架,传得不会慢。咱们若再冲出去,后头写出来的罪名只会更顺手。”
杜鹏飞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硬声。
“那你们怎么办?老韩就让他们按着头认?”
没人立刻答他。
风从营门口灌进来,把那半面黑旗吹得一抖一抖,像是也在听。
卫临川一直没话。
他站在那张破桌边,脚下全是碎木和翻倒的酒碗。方才顾姓青年让杜鹏飞踩在地上时,他是带着人从外头快步回来的。回来的那一眼,他先看见的不是人,是局势。谁在前,谁在后,谁是真打,谁是假闹,谁在拿黑旗试刀,他都看明白了。
可看明白是一回事,怎么接,是另一回事。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酒,像在看一张被人故意打翻的棋盘。
脑子里,那张兵盘也静静浮着。
营门、操场、旧案旁帐、中军、火头营、伤营、车棚,一处一处都亮着,亮得不急,却沉。像有人已经把绳子套好了,只等黑旗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杜鹏飞骂得对。
崔柏峰得也对。
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儿。你明知道兄弟是被人拿去开刀了,却还不能照着对方想好的路去冲。你若一头撞过去,人也许救不出来,反倒会把整个营都搭进去。
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卫临川才弯腰,把一块断开的桌腿捡起来。
他没急着开口,只拿着那截木头,在地上慢慢划了两道。
一道是营门。
一道是操场。
再往外一点,是旧案旁帐的方向。
“杜鹏飞。”他终于叫了一声。
杜鹏飞立刻抬头。
卫临川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地上那两道线里。
“你火没错。”
杜鹏飞喉头动了动,像想话,又硬生生憋住。
“可从今以后,黑旗的火,不能只会往前烧。”卫临川道,“还得会往回收。得知道什么时候压,什么时候顶,什么时候把人逼住,什么时候把路先让出来,看他往哪儿走。”
他把那截桌腿一转,点在旧案旁帐那一侧。
“韩烈被带走,不是要他的命那么简单。是有人想看看,黑旗到底值不值得再往深里按一刀。”
“咱们若现在乱,便是正中下怀。”
杜鹏飞咬着牙:“那就等?”
“等不是干坐着。”
卫临川这才抬眼,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压过去。
“赵苍,营里从今起重新排人。谁守门,谁巡哨,谁夜里能站,谁只能放后层,全给我重排。不是为了防外头那几个杂碎,是防营里再有人被人借着火带着跑。”
“好。”赵苍立刻应下。
“许观澜。”
“在。”
“旁帐那边别硬碰。你去摸换岗的时辰,摸送饭的路,摸他们是军法司的人,还是临时从别处调来的。还有,查那几个来踩营的,进营前去过哪里,跟谁过话。”
许观澜眼睛一亮,点头更快:“我去。”
“石定山。”
“在这儿。”
“把操场边这几根松桩全换了。车栅往里收,门口不要再留这么大一块空地。人一冲就乱,明地方摆得不对。”
石定山低头看了一眼被撞翻的木桩,咧了下嘴:“这活我……不,我……我个屁,我这就去干。”
旁边几个人本来脸都沉着,听他一句岔,竟都短短憋住了一口气。石定山自己也反应过来,抬手挠了挠头,转身就去招呼人搬桩。
卫临川最后才看向崔柏峰。
崔柏峰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那一下,谁都没多废话。
可卫临川知道,崔柏峰刚才那句重话,不是给杜鹏飞一个人听的。也是给他听的。
黑旗如果还只是一把借来的刀,那这把刀迟早会断在别人手里。
要想不被吞,就得先学会把自己的营、自己的粮、自己的人、自己的规矩攥稳。
卫临川缓缓道:“今夜起,营里戒酒。明哨不变,暗哨多一层。伤营、火头营、车棚、旧仓之间,每一段都得有人盯。不是怕人来打,是怕有人再往里伸手。”
崔柏峰点头:“我来安排。”
“还樱”卫临川顿了顿,“今晚开始,黑旗自己留账。”
赵苍怔了一下:“留什么?”
“都留。”
卫临川手里的断木一下一下点在地上,像敲钉子。
“谁当值,谁离营,谁从哪条路过,谁领了什么,谁见了什么,谁被谁带走,带去哪儿,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没回,都记。”
“以后不只记死人、伤人、马匹和粮草。”
“还得记,谁想吞咱们。”
风一下把黑旗吹得更紧。
杜鹏飞听着这几句,胸口那股堵得发疼的火,终于不是只会往上窜了。他盯着卫临川,半晌才吐出一句:“那韩烈呢?”
卫临川这回没绕。
“救。”
杜鹏飞眼里那点血色一下更亮了。
“但不是现在提刀撞过去。”
卫临川转过身,踩着那地碎木往营门口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色。
雪没停,只是变细了。
营外那条泥路上,韩烈被押走时留下的拖痕还在,给后来来回踩营的人脚印一压,深深浅浅,全压成一团。远处中军那边的灯没多亮,却亮得稳,像一只一直睁着的眼。
卫临川看了片刻,忽然问许观澜:“旧案旁帐后头,那条排水沟还通不通?”
许观澜先是一愣,随即眼神猛地一闪。
“你是……”
卫临川没让他把后半句完,只把手里那截桌腿往地上一扔。
“先去看。”
这一下,连杜鹏飞都不骂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断木,又抬头看卫临川的背影,脸上的血还没擦净,眼里的火却已经换了个样。不是要马上冲出去砍人,而是终于知道,这把火该往哪儿烧。
宁挽月站在长凳边,手里还拿着半卷净布。她看着卫临川,没有拦,也没有放,只是轻轻把剩下的药粉包好,递给杜鹏飞。
“把脸收拾干净。”
杜鹏飞接过来,闷声道:“知道。”
崔柏峰走过来,弯腰把那根被撞歪的营桩重新扶正,又抬脚在雪里重重一踩,踩得更稳。
他看着营门外那条路,声音很低,却比方才还沉。
“这回若真要动,就别再替别人动了。”
卫临川没回头,只是往前走。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那面黑旗上,也落在营门外那条被踩得发黑的路上。
路尽头,中军方向忽然跑来一个卒,脚下打滑,差点摔进雪里。他一路跌撞到营门口,气还没喘匀,就压着嗓子开口。
“许头儿!”
“旁帐那边……刚换疗。”
“不是一盏,是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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