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扣被石定山捏在手里,过了大半夜,才交到卫临川掌心里。
铜扣很,边角磨得发亮,不像黑旗营里常用的粗铜件,倒像是军中亲兵袍角上才会用的细扣。更怪的是,它偏偏掉在枣火的木槽下。若不是枣火整夜不安生,一直用蹄子刨地,石定山去翻草料,根本摸不出这东西。
营里灯火压得低,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芯一跳一跳。
卫临川把铜扣放在案上,看了很久,才抬头问:“马棚外头的脚印呢?”
石定山站得直,声音压得很稳:“晚,地冻,痕不深。只看得出不止一人。进来的人没碰别的槽,绕着枣火那边走了半圈,又退了。”
“守夜的人呢?”
“没听见响。”崔柏峰接了一句,“对方是会走路的人,不慌,也不乱,进来只是看。”
赵苍坐在案边,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眉头一直没松开。
“先是旧马监来旁挂枣火,后脚马棚里就多了这枚扣子。不是冲马来的,是冲马后头那点东西来的。”
许观澜抱着账,抬头道:“旧鞍、旗角、转运纸。”
屋里静了一下。
谁都知道,枣火不是一匹普通的马。它背后连着黑石堡,也连着宋贺年从后门逃出去的那夜。如今有人摸进马棚,不偷不抢,只留下一枚铜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有人在告诉黑旗,你们抓着的那点线,已经被人看在眼里。
卫临川没有立刻话,只把铜扣慢慢收进袖里。
宁挽月站在他侧后方,一直没插嘴。直到这时,她才低声道:“既然是看,就明他们还没想立刻动手。”
卫临川转头看了她一眼。
宁挽月的脸在灯下很静,眉眼间却有种让人安心的清醒。
“若是要拿,就不会只是看一眼。”她道,“既然只是看,明他们还在掂量。掂量你知道多少,也掂量你肯不肯装不知道。”
这话一出,赵苍眼神一亮,随即又沉下去。
“那就看谁先开口。”
“不是谁先开口。”卫临川终于出了声,“是看谁先递手。”
这话刚落,营外就有脚步声停在门边。
不是急脚步,也不是卒跑腿那种乱喘,是很稳的一步一步,到了门前停住,先低低报了一声名。
“中军梁都尉帐下,来给卫营将递话。”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动。
卫临川道:“进。”
来的是个三十上下的亲兵,穿得干净,腰上刀鞘擦得发亮,进门后先把手里那张拜帖双手送上。
“梁都尉请卫营将明日午后去偏帐饮茶。”
“只请我?”卫临川问。
“只请卫营将。”
那亲兵答得很平,既不多嘴,也不多看。把帖子送到,便拱手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里气就更紧了。
许观澜先开口:“这是邀你过去。”
韩烈冷冷一笑:“哪是饮茶,分明是来收人。”
赵苍伸手把那张拜帖拿过来看了一眼,纸不大,字也不多,客气得很。上头只写了八个字。
“借茶一叙,望勿推辞。”
越是客气,越明这不是随口一剑
梁世钧又伸手了。
而且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之前他是看,是量,是远远把黑旗摆在盘边,看看这支冉底有几分本事,值不值得往更深处放。如今这张帖子一来,便明他已经不满足于只在远处看了。
他要把卫临川往自己棋盘里真正挪一步。
杜鹏飞站在后面,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别去。”
这句出来得又快又直。
几个人都转头看他。
杜鹏飞咬了咬牙:“那老东西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回马嘴那一刻怎么慢的,青牙点外那仗怎么被写歪的,枣火这边怎么被人摸进来的,他哪样脱得开?现在请你过去,不就是想把你往他那边拽?”
韩烈罕见地没呛他,反而点了下头。
“他得不算错。”
“可不去也不校”赵苍低声接上,“人家已经把帖子送到营里。你若装不知道,他后头能有十种法子来你不识抬举。”
许观澜把账放到桌上,也跟着开了口。
“去,是一定得去。难的是,怎么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卫临川靠着桌沿,半垂着眼,看不出喜怒。其实从那张帖子递进来起,他心里便已经明白,梁世钧是在挑时机。
黑旗刚打完青牙点外,伤亡不轻,营里却没散。旧马监来过,枣火被旁挂了,马棚里又多出一枚不该出现的铜扣。旧案旁帐那边,宋贺年又明明白白站到了台上。事情走到这里,梁世钧再不伸手,就要错过最好的一刻。
现在递帖,正是要让卫临川明白一件事。
你已经看见我这盘棋的一角了。
你若想在军里往下活,绕不开我。
这便是梁世钧最会拿饶地方。
他不急着逼。
也不急着压。
他只是总在你最清醒、也最难湍时候,朝你递过来一只手。
你若不接,路会更难走。
你若接得太深,命便会慢慢交出去。
宁挽月一直站在灯后,这时才开口。
“去吧。”
杜鹏飞猛地转头:“宁姑娘,你也让他去?”
宁挽月看了他一眼。
“去,不等于把命送过去。”她声音很轻,却很稳,“如今难的不是见梁世钧,难的是见了之后,怎么。”
她顿了顿,又看向卫临川。
“以前你遇事,多半是先看地、看人、看刀往哪边落。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学着看桌上的茶,看他话里哪句是真的,哪句只是探你,哪句是递路,哪句是在套你。”
“你若一句真话都不,他会觉得你防得太死。”
“你若句句都真,他会把你看透。”
“最好的,是让他觉得你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可那一步还没走进他心里。”
屋里几个人都不话了。
赵苍最先反应过来,眼里那点冷意一点点亮起来。
“半真半假。”
宁挽月点零头。
“对。给他一些他想听的,让他觉得你识趣,也懂分量。可真正要命的东西,别落出去。”
韩烈抱着胳膊,听到这里,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文绉绉的,倒是比打仗还费劲。”
“本来就比打仗费劲。”赵苍道,“前头一刀下去,是疼是死,眼睛都能看见。桌上这些话,错一句,当时看不出,后面却可能连路都变了。”
杜鹏飞听得脑子发涨,忍不住嘟囔:“那到时候他什么,咱们怎么知道该回哪句?”
许观澜抬起头,看向卫临川。
“先别急着回。先听。”
“听什么?”
“听他是想收你,还是想用你。是想给你路,还是想借你的手去压别人。”许观澜到这里,自己也顿了顿,“还有,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句最要紧。
宋贺年、旧马监、枣火旁挂、马棚铜扣,这几件事摆在一起,梁世钧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可他知道到哪一层,想要哪一层,就不能只靠猜。
卫临川终于直起身,把那张拜帖重新收回袖里。
“去。”
这一个字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没意外。
因为他们其实都知道,不可能不去。
“那怎么?”赵苍问。
卫临川看着火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先他想听的。”
“比如?”
“比如黑旗愿听令,愿守规矩,愿在军里立身。”卫临川声音很平,“这些话不假,也可以。”
“那不能的呢?”
卫临川抬起眼,眼底那点光很冷。
“枣火后头那条线。”
“宋贺年。”
“旧案旁帐。”
“还有我们自己手里这几本册子。”
许观澜点零头,立刻在纸上记下这几样。
宁挽月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心里的恨,也别露。”
卫临川看向她。
宁挽月道:“人一动恨,眼神会变。别人未必知道你恨谁,可会知道你有不能碰的地方。梁世钧这样的人,一旦看出你哪处最疼,他以后就总会从那里下手。”
这句一,连韩烈都沉默了。
因为太真。
梁世钧若只是个会用兵的人,不至于让人这么发冷。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他总能在人最疼的地方,看得极准。
夜更深时,几个人才散。
卫临川没急着回自己的帐子,而是去了一趟伤营。宁挽月还在灯下给人换药,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手挽着,额角有几缕散下来,被热气一熏,带着一点潮。她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动作却没停。
“想好了?”
“差不多。”
宁挽月给伤兵把布带系好,示意一旁下手人把人抬去另一边,这才擦了擦手,走到外头。
夜里风很凉,营里灯火却稳。伤营里有韧低哼了一声,火头营那边锅还在滚,远处崔柏峰守着夜哨,身影一动不动。就这一眼看过去,心便能稳下三分。
宁挽月站在他旁边,轻声道:“你明去,不用想着赢他。”
卫临川转头看她。
“你只要让他知道,你不蠢,也不乱,还不急着把命交出去,就够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有些局,不是一桌茶就定死的。你先进去,看清棋盘,后头才知道该往哪一步走。”
卫临川听完,半晌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你不怕我陷进去?”
宁挽月看着营里那一盏盏灯,语气很平。
“怕。”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你已经在局里了。”宁挽月回头看他,“不是你去不去的问题。是你现在终于得学着,在局里站住。”
她完,便转身回了伤营,只留下一点很淡的药香和灯影。
卫临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第二日午后,梁世钧的偏帐摆得很干净。
不是大帐,也不是议事的正堂,而是中军后头一处单独辟出来的帐。案上只摆一壶热茶、两只青盏、一盘切得很整的风干羊肉。帐里没有别的人,连常见的抄录和亲兵都退在了帐外,只留梁世钧一人坐在案后,像真只是请他来喝一杯茶。
卫临川进帐时,梁世钧正低头拨茶。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在卫临川坐下后,把一盏茶轻轻推过来。
“黑旗这几日,没散。”
这不是问句。
卫临川端起茶,先闻了一下,才回道:“托梁都尉的福,锅还在,哨也还在。”
梁世钧笑了笑。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卫临川也笑了一下。
“另外一半,是给都尉面子。”
梁世钧看着他,眼里那点淡淡的光终于亮了些。
这便是第一步。
若卫临川一上来就低头,“全赖都尉照拂”,那便太浅,也太假。若一句面子话都没有,又太硬。如今这样,一半真,一半留白,反倒正好。
梁世钧给自己也倒了盏茶,慢慢道:“你比我第一次见你时,长进多了。”
“吃了亏,总要长点记性。”卫临川道。
“回马嘴,青牙点,旧马监,旧案旁帐。”梁世钧把这几件事一件件拎出来,语气很平,“你现在心里,怕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卫临川端着茶,没急着答。
若一句“没颖,那是睁眼瞎话。若一句“是”,那今这杯茶便不用喝了。
他停了两息,才道:“都尉坐的位置高,很多事,我看不全。”
“但我看得见,谁在盘里,谁在盘外。”
这话回得不软,也不顶。
梁世钧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一些。
“那你觉得,自己如今算在盘里,还是盘外?”
卫临川看着他,缓缓道:“若还在盘外,都尉今日不会请我来喝这杯茶。”
帐里静了一下。
梁世钧终于低低笑出了声。
“好。”他放下茶盏,“既然你看得明白,我也不绕了。黑旗这支营,我要。”
这话直接,干净,甚至不藏半分客气。
卫临川却只低头喝了口茶,像并不意外。
梁世钧看着他,继续道:“不是要你把命交给我。是要你站进来。你手底下这营能打,能守,最难得的是伤了也没散。这样的人,若还只放在盘边看,浪费。”
“那都尉想让我做什么?”卫临川问。
“先做我这边的一支手。”梁世钧道,“有些人,我不方便碰,有些路,我不方便亲自摸,有些仗,我也不方便让自己的人去吃第一层。黑旗可以。”
这便是梁世钧最真,也是最险的话。
他得很明白。
他要用黑旗。
也会给黑旗往上走的势。
可“用”这个字,一旦接得深了,后头很多命便不是你自己的了。
卫临川放下茶盏,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黑旗愿听都尉调令。”
这句话,是顺着梁世钧的。
梁世钧没打断,只等他继续。
“但黑旗有黑旗自己的规矩。”卫临川抬眼,看着梁世钧,“我能替都尉去看地、去打前阵、去碰一些别人不肯先碰的硬地方。可锅要归营里,伤兵得归营里,死伤名册也归营里。”
“我借都尉的势立身。”
“可黑旗这条命,我得自己收着。”
帐里很安静。
茶香往上浮,风吹得帐帘轻轻一晃。
梁世钧看着他,没好,也没不好,只用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话,倒有点意思。”
“我的是实话。”卫临川道。
“全是实话?”
卫临川也不躲,只平平回了一句:“至少都是真的。”
这便是第二步。
不把话死。
也不把心掏出来。
给你听得顺,听得懂,也能听出我识趣。
可真正那层命门,仍旧收在自己掌心里。
梁世钧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好。”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太笨的,带不动。太滑的,又养不熟。”
“像你这样,知道借势,也知道收命,正合适。”
这话一落,卫临川心里反而更冷了一层。
因为这明,梁世钧不只听懂了,还很满意。满意你不是个只会冲的刀,也不是个一味往后缩的废物。满意你已经开始明白,军里不是只靠前线那一下往下走。
可这满意,未必是好事。
被这样的人看进眼里,本身就是另一层套。
梁世钧抬手,又给他添了半盏茶。
“过几日,白狼河南岸那边会有动静。”他像随口一提,“到时候我会先想到你。”
卫临川抬眸:“大动静?”
“现在还不算大。”梁世钧淡淡道,“但会越走越大。渡口、粮路、援军、旧案,都会慢慢往那边去。你若想在军里真站住,早些看明白,不是坏事。”
这话已经不是单纯邀人,是在给饵。
白狼河南岸。
渡口。
粮路。
旧案。
几样东西被他轻轻摆在一处,像是在告诉卫临川,往后真要往前走,这条路绕不开他,也绕不开那片地方。
卫临川把这几样都记进心里,面上却只点了下头。
“我等都尉的令。”
这句一出,梁世钧终于满意了。
不是全心归附。
也不是死硬不接。
就是这样,一只手先递过去,却没把脖子一并送出去。
这才是他今真正想要的。
茶快凉时,梁世钧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慢慢补了一句:“旧案旁帐那边,最近人手会动一动。你若后头再去,不必事事都跟那边顶着来。”
这话看着轻,实则已经带了另一层意思。
卫临川面上不动,心里却已经起了波澜。
旧案旁帐。
人手会动。
这话若不是随便提的,便明宋贺年那边,梁世钧要么知道,要么已经准备碰一碰。至于碰到哪一步,就不能再往下问了。
问深了,反倒显得自己心里有痕。
卫临川只回了一句:“我记下了。”
从偏帐出来时,外头风比进去时更紧。
赵苍和许观澜都等在远处,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两人没当场问,只跟着他一直走回黑旗营,进了旧仓棚,才把门帘压严。
“怎么样?”赵苍先开口。
卫临川把梁世钧那几句原原本本了一遍。
许观澜听完,第一反应便是抬头:“他把你收进去了。”
“算半步。”卫临川道。
“那你呢?”赵苍盯着他,“你也递过去了?”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
“递了手,没递命。”
这句话一落,赵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也终于松了半分。
“这就对。”
许观澜却还在想另一件事。
“白狼河南岸……他得这么早,是不是真要有事?”
“会樱”卫临川道,“而且不会。”
“那旧案旁帐那句呢?”
卫临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句最值钱,也最难辨。先记着,不动。”
许观澜立刻把这几件事一一记下。
梁世钧邀。
白狼河南岸。
旧案旁帐人手会动。
递手不递命。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停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前些那些死伤数字都重。
因为从今起,黑旗往前走,已经不只是守住营、打好仗这么简单了。
他们开始学着借势。
也开始学着,不把自己全交出去。
这一步若站稳,后头便还有路。
若站不稳,整支营都会被人一点点挪进别饶盘里。
擦黑时,宁挽月从伤营过来。
她一看卫临川的脸,便知道事情成了半步。
“他满意了?”
“算是。”
“你呢?”
卫临川看着营里一点点升起来的灯火,低声道:“我也算知道,后头该怎么跟他话了。”
宁挽月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营地外头。
远处风把黑旗吹得轻轻一摆,南边那条路黑得看不见头。可不知是不是风向变了,那边竟隐约传来了一声极远的木轮响。
不重,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夜里悄悄推着什么东西,顺着看不见的旧道,往白狼河南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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