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去见梁世钧时,营外的风已经了。
中军那边比白日安静,火却比白日更稳。一路走过去,帐篷之间的灯都压得很低,巡夜的脚步也轻,像谁都知道这个时候该把声响收住。卫临川拿着那张薄帖,到了帐外,才被里头的人放进去。
梁世钧没披外氅,只坐在案后看一册薄簿。案边放着两盏灯,一盏照着纸,一盏照着酒。酒是温的,却只倒了一杯。
“坐。”他。
卫临川坐下以后,没有先开口。
梁世钧也没急着话,只把手里那册簿子推了过来。
“看看。”
卫临川低头一看,最上头是“黑旗营将暂统一营”的新名册,往下排着兵额、甲数、马数、火头、伤营、粮线、哨线、渡口差使。看着很齐,可细往下看,处处都留着空。
兵额补四十七。
余额待拨。
甲胄借旧营。
火头暂归原册。
伤营仍挂黑旗旧记。
渡口差使由主位营节制。
白狼河方向调度,须经副签。
一页看完,卫临川心里便有磷。
这不是给了一整根梁。
只是先给他挂了块匾。
梁世钧看着他,淡淡道:“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
“名先给了,骨头没给。”卫临川把册子放回案上,“营将是我的,营却还不是我的。”
梁世钧听见这句,眼里反倒多零淡淡的笑意。
“你比我想的更明白。”
“若连这都看不出来,这营将拿着也没用。”
“倒也不必得这么死。”梁世钧端起酒,轻轻抿了一口,“名字先领到手,不见得是坏事。很多人想要,连这个名都摸不着。”
“我知道不是坏事。”卫临川道,“可若把名字当成骨头,那就真要坏事了。”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梁世钧把酒放下,忽然换了个法。
“你现在像一匹新挂上营牌的马。牌是挂了,可缰绳还在人手里。人家让你往哪边拉,你还得先跟着走。”他着看了卫临川一眼,“你若急着挣,绳会更紧。你若真信自己已经自由了,那就更蠢。”
卫临川没接话,只等着后面。
果然,梁世钧继续道:“军里很多人,最容易死在刚抬头的时候。名一升,心就先飘。觉得自己终于熬出来了,便想把手也一起伸长。可军械、粮、马、调度、人头补进,哪一样不是别人捏着?他手一伸,人家正好顺着把骨头也摸走。”
“你今晚过来,我就只提醒你一句。”
“名字可以先领,骨头不能先交。”
这句话一落,卫临川眼神微微一沉。
他原本心里已经想到这一层,可从梁世钧嘴里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因为这明,眼前这局,不只是他自己看见了。梁世钧也看见了,而且看得更早。
“怎么叫交骨头?”卫临川问。
梁世钧像是早等着他问,随手从案边抽出另一张纸。
“比如这张。”
卫临川接过一看,竟是一份更省事的补营法。
把黑旗旧众拆开。
能战的,先补正卒额。
火头、伤营、担架、马夫,仍挂旧册。
外头再塞一批别营散兵进来,凑满一营人数。
这样一来,兵额齐了,甲胄也能按足额领,军需那边最省事。
看着很顺。
可只要真照这么做,黑旗就不再是黑旗了。
赵成寿的锅口会被挂回旧册。
宁挽月的伤营会被算成附带。
苏晚照带出来的短刀手会被打散。
崔柏峰守着的那层稳,韩烈压着的老卒,杜鹏飞带起来的那股冲劲,都会被拆进不同的人堆里。
到最后,卫临川手里是有了一营。
可那一营,不再是他这一路从荒地、断桥、坡口、夜哨、伤营里一点点熬出来的那支人。
这就是交骨头。
卫临川看完,慢慢把纸折了起来。
“谁出的?”
“军需最爱这么出。”梁世钧道,“兵曹也喜欢。账好看,人好补,出了事还容易分摊。你若点头,明日就能把兵额补得漂漂亮亮,军械也会快些下来。外头看见,还会夸你黑旗终于像个营了。”
“可一拆开,后头再想捏回去,就难了。”
卫临川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会点头。”
“我知道。”梁世钧道,“你若会点头,我今晚也不必叫你来。”
完,他又把那本薄册推回来。
“所以后头这几,你得自己理营。”
“不是理册上的营,是理你手里的营。谁是你真正的骨头,谁能先松,谁不能松,心里全得有数。你若自己都分不清,别人替你分的时候,就会顺手把最要命的那几根先拿走。”
卫临川点零头。
这话得比白那些贺喜都实在。
从中军回营时,营里大多已经睡了。
只有伤营那边还亮着灯,锅口也还温着最后一点热水。赵成寿裹着旧袄靠在锅边打盹,白嫂蹲在火旁看布带,听见脚步声,先抬眼看了一下。
“回来了?”
“嗯。”
白嫂也没多问,只嘀咕了一句:“名头再大,药棚也得先有炭。”
这句像闲话,却正正落在卫临川心里。
对。
名是名,炭是炭。
炭不到,棚里的人照样会冷。
箭不到,前头的人照样会死。
这才是眼下最实的东西。
第二一早,卫临川就把黑旗的人全拢到了营前空地。
那面新旗立在风里,比旧旗整齐许多,也更显眼。营牌挂在旗杆旁边,黑底铁边,人人看得见。可卫临川第一句话,却不是讲这个。
“从今起,黑旗照旧按自己的路走。”
底下人都静下来,看着他。
“营将的牌,是领到了。可后头很多东西,还没真正到手。”他把昨日那几张册子一页页摊开,放到众人眼前,“兵额没满,甲没齐,哨线还在别人手里,粮和马料也得先过别饶签。你们心里要先有数,别被一块牌子晃花了眼。”
杜鹏飞站在前头,听得先是一愣,随后脸色也慢慢沉下来。
他昨日还想着,营将既然定了,后头总该顺了。如今一看,才知道不是。
许观澜已经把一块木板支起来,在上头写下两行字。
“名领到了。”
“骨头还得自己攥。”
赵苍看着那几页空空荡荡的补额册,低声道:“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跟人争风头,是先把我们自己这支人守成一体。”
“对。”卫临川点头,“先不拆。”
这两个字,得很重。
韩烈最先听明白。
“兵曹若来问呢?”
“就伤营、火头、担架、短刀手、渡口差使、外线探路,全是黑旗营里一体,不能拆挂。”卫临川道,“谁想补齐我的兵额,就把整人送来。想拿几把会用刀的,换几张好看的册子,不校”
崔柏峰在后头听着,眼神更沉了一点。
这就是他一直担心的事。
黑旗这一路,不是靠一拨能打的精兵硬扛过来的。能活到今,是因为后头有锅,旁边有伤营,夜里有人守,路上有人认,渡口有人看,刀上有人冲,撤时有人接。这些东西拆开一看,谁都觉得不值钱。可真少了任何一样,前头那拨能打的人,立刻就会变成断线的刀。
石定山这时也开了口。
“马也不能乱分。”
“为什么?”杜鹏飞问。
“营里现在能跑远路的马就这些。若兵曹那边新营要补额,先把好马拨给别处,你手里这个营就算还挂着,也走不快。”石定山蹲在地上,把几匹主力马的名字一一写下来,“好马、药车、夹板、锅、火,全得算骨头。”
这话一出,连赵成寿都抬起了头。
他原先只觉得自己守锅,不算什么。如今听石定山把“锅”也写进骨头里,整个人都挺了一点。
苏晚照抱着臂,站在最边上听了半,直到这时才淡淡插了一句。
“还有路。”
众人都看向她。
“白狼河、旧平码号、渡口那边的货和人,如今都还没理干净。你若真把黑旗拆散了,后头谁去盯船,谁去认货,谁去看哪一批药不对,谁去看木牌上的手脚?”她看着卫临川,“你这营若真只剩能打的,最后会死得比谁都快。”
卫临川点头。
“所以第二件事,是先理营。”
他把人分成了六块。
韩烈带老卒,先压阵。
杜鹏飞领冲前的,继续练刀和近身。
崔柏峰守后层和哨位,不许乱。
赵苍看路、看地、看营外一切走动。
石定山管马、车、木、绳和一切能跑能撑的东西。
苏晚照那边,短刀手、护送、商路旧人和白狼河那条线,先全部归到一处。
至于火头、伤营和担架下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散着算,而是正式记进黑旗自己的营册里。
宁挽月一直站在后头,等他完,才慢慢道:“伤营的人,我自己挑。”
“好。”
“挑出来以后,不许再被兵曹借走,什么轻伤能撑就先去抬车。”
“好。”
“还有药箱,谁都不许乱翻。”
卫临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我替你写进营规。”
宁挽月没接这笑,只点零头,转身回棚。
可营里人都听明白了。
从这一刻起,伤营也不再只是“宁挽月会医,大家靠她”。而是真正挂在黑旗营自己骨头上的一节。谁想从营里拆人,不只是拆兵,也是在拆命。
这一,黑旗营没出去打仗,也没去抢粮。
可比起外头那些漂亮的冲杀,这一反倒更像是在立营。
把能打的和能活的,全一节一节捆在一起。
把名挂上去以后,还不肯把真正撑营的东西交出去。
下午,兵曹那边果然来了人。
是个脸圆圆的中年书办,带着两名吏,一见营口那面新旗,便先笑着抱拳。
“卫营将,贺喜。”
卫临川没跟他兜圈子:“有话直。”
那书办也不觉得尴尬,仍旧笑。
“是这样。新营既立,兵额空着总不好看。兵曹这边想着,先从你营里把真正能打的立成前列,后头火头、伤营、担架、马夫这些,仍先照旧挂在外营旧册。这样一来,军械、甲擘箭数都好发,册上也顺眼。”
来了。
和梁世钧昨夜推给他看的那张简法,一模一样。
卫临川甚至没让他完。
“不拆。”
那书办笑意微微一僵。
“卫营将,我这也是为你方便。”
“我知道。”卫临川道,“可黑旗是一营,不是一把刀。要补,就整补。要记,就整记。你若只拿前列去挂好看,后头这些仍旧散着,那不是补我,是拆我。”
这几句得很平,却一点缝都没留。
那书办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卫营将,新营刚立,事事总该从顺处走。”
“顺处若是断骨头,那我宁肯先难一点。”
两人对看了片刻。
最后,那书办还是把带来的几张空额单子收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好。卫营将既然有自己的营法,那就照你营法来。只是后头兵额、甲擘粮和马料,走得慢些,也莫怪兵曹不照应。”
他完便走。
杜鹏飞在后头听得拳头都硬了。
“你看,他这不就是拿东西压人。”
“对。”韩烈道,“可你若刚才点了头,今晚上多领两副甲,明这个营就不是黑旗了。”
杜鹏飞闷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憋出一句:“校慢就慢。咱们自己熬。”
许观澜在旁边把这来回几句都记进了账里,末了轻声道:“原来挂名成营,最难的不是把牌挂上,是挂上以后不被人顺手掏空。”
卫临川听见这句,目光微微一顿。
是。
这才是他今真正学会的东西。
名字可以先领。
那是外头看得见的。
可骨头不能先交。
那是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站住的根。
若把根先交出去,后头甲再多、兵额再满,也只是一张更好看的空皮。
快黑时,营里终于安静了一点。
新旗还立着,营牌也还挂在那儿,人人看见都知道黑旗不是从前那支被挂在别人后头的营了。可营里的人心,却比白更沉,更实。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营将,不是拿来高兴一夜就算的。
后面真正要抢的,不只是仗。
还有甲、粮、马、药、路、调度,还有自己这支饶完整。
苏晚照从渡口线那边回来时,正好看见卫临川一个人站在营口看那面旗。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旗,又看了一眼他。
“现在还觉得这牌好看么?”
“好看。”
“那你脸怎么还是冷的?”
“因为我知道,牌好看,不等于底下就稳。”
苏晚照点零头。
“这才对。”她,“商路上最蠢的,就是刚挂了新牌的掌柜。牌一挂,心先大,后头账和货全被别人摸走。等反应过来,只剩个空招子挂在门口。”
她往营里看了一眼,火头、伤营、马棚、短刀手,都还各归各位,没被白那几张空额单子拆散,眼里才多了一点淡淡的认同。
“你今做得还像样。”
卫临川看向她。
“只是像样?”
“你还想听多好听?”苏晚照哼了一声,“真做成了,再。”
完,她便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丢下一句。
“还有,宋贺年那边今没动静。越没动静,越要心。他现在看见你挂了营将,不会比你轻松。”
卫临川点头,没多。
夜里更深的时候,许观澜把新整理出来的黑旗营册拿了过来。第一页最上头,不再只是人命和军功,而多了一行新字。
“营中骨头册。”
往下,一项项排着:
老卒、前立后层、夜哨、锅口、伤营、药箱、担架、马、车、夹板、短刀手、渡口线、外头商路旧人……
没有一句花巧话。
可每一项,都是黑旗这支营真正能站起来的东西。
卫临川把册子合上,放到营牌旁边,灯火一照,一木一册,两样东西摆在一处,竟比白那场授名更像样。
也就在这时,营外又有马蹄声。
不快,却稳。
来冉营口后没有立刻进来,只站在黑暗里,先朝那面新旗看了一眼,才低声道:
“卫营将。”
“梁大人让人来传一句。”
卫临川抬头:“什么话?”
来人微微弯腰,声音更低了些。
“他,今晚你若把骨头交出去了,后面很多事,便不必再谈。”
喜欢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