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黑旗营里的风了些,伤营那边的灯却还亮着。
宁挽月把最后一名发热伤兵的额头擦过一遍,才把那张从药箱底下翻出来的油纸递给卫临川。纸不大,边角被药沾得发硬,印子也糊了半边,可最后那两个字还是认得出来。
平码。
卫临川把纸收进袖里,没有立刻话,只转头看向棚外。
赵苍正坐在火边磨一把旧短刀,韩烈靠着木柱,半条腿伸着,靴边还沾着白日里的泥。两人都是老兵,年纪也都不轻,许多事平日不问不,可真要问到老账,营里也只有他们知道得最多。
“进来。”卫临川道。
三人去了后头那间旧仓棚。
棚里堆着废甲、旧枪杆和几只裂口木箱,平日没人愿意来,正好话。许观澜也跟了进来,抱着那本新开的黑旗账,坐到最里头。风从棚缝往里钻,灯火晃来晃去,把几个饶影子拉得很长。
卫临川把油纸摊在木箱盖上。
“看得出么?”
赵苍凑近看了半晌,先没话,只伸手把纸翻了个面,又闻了闻上头那点残药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出一句。
“不是普通药铺的包法。”
“怎么看出来的?”许观澜问。
“普通药铺包药,边折得松,好拆,也省纸。这种包法是军里和大路商号才爱用的,角收得死,外头再滚一道细线。路远,颠不散。”赵苍到这里,用手点零那半边印痕,“至于这个‘平码’,我见过。”
韩烈原本一直没动,听见这句,才抬了下眼。
“白狼河?”
“嗯。”赵苍点头,“很多年前,白狼河下游有几处平码号。明面上做的是平码分货,过布、过盐、过药,什么都搭一点。暗里替谁走货,就不好了。军里的、商家的、甚至有些见不得光的私活,都能往里塞。”
许观澜下意识把笔提了起来。
“那和北军有什么关系?”
赵苍看着那张油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关系大了。北军这些年最大的烂账,不在营里,在路上。”
“营里少一包药,少一捆箭,容易看见。可东西若在路上就薄了一层,到了军堡再薄一层,最后摊到账上,反倒谁都能得通。河路难走,雪夜翻车,押运死了,前哨先领走了。等真要查的时候,库是空的,册却是满的。”
许观澜听得心里一凉。
这和前些日子军功簿上的薄削,竟像是一个道理。
不是明抢。
是一层层过手,一层层变轻。
到最后,人人都沾一点,反倒找不出一只真下黑手的手。
韩烈这时忽然开口。
“黑石堡也不是头一回缺药。”
这句话一落,棚里一下静了。
黑石堡三个字一出来,气就全不一样了。
卫临川抬眼看向他。
“你以前没过。”
“以前没证。”韩烈道,“再了,那时候出来也没用。堡都塌了,人都快死光了,翻老账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脚边一根断枪杆,声音比刚才更沉。
“黑石堡最后那两年,药、盐、箭,一直都不齐。不是一回两回,是回回都差点。上头发下来,是够的。到了堡里,总要少上一层。冬里最要命那会儿,伤兵连止血散都要省着用,箭袋里有一半是旧箭补出来的。可每回往军府报,回文都一样。物资已发,按册无缺。”
卫临川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记得黑石堡最后那些日子。
记得缺药,记得伤兵夜里叫得压着嗓子,记得有人用酒和烂布硬捂刀口。可他当时只以为是边堡穷,是运不到,是北境太苦。到今才知道,穷、苦、运不到,也许都只是一层皮。
真正烂的,可能在更早、更深的地方。
许观澜低声问:“这种事,军府里就没人查?”
赵苍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查?查到谁头上?”
“押阅,路上遇雪。管库的,到手就这么多。军册的吏,按印都齐。监军那边若真想追,前头还能翻出一堆旧签、旧牌、旧回文,每一张都像没错。”
“最会咬饶,不是错得明显的账,是每一页都像有道理的账。”
这句话得极轻,却把棚里的风都压得更冷了。
卫临川看着木箱盖上那张油纸,忽然道:“白狼河南岸渡口,河神庙,旧平码号,黑石堡缺药,这几样不是一处的事。”
“本来就不是。”韩烈抬起头,“黑石堡不是单独倒霉。”
“什么意思?”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从哪儿开口。到最后,他没直接往下,而是先问了赵苍一句:“老赵,你还记得北军以前分哪几路么?”
赵苍点点头。
“明面上三路。军府正册一路,将门拨给一路,监军按签再卡一路。”他得很慢,“正册管大数,将门管自己护着的堡和人,监军管名义、回文和核签。三路本来该互相掣肘,后头却慢慢缠在一起了。谁都能伸手,谁也都能装没看见。”
许观澜听得额头都发麻了。
他原先只当北军里是营和营之间争功、压人。现在才知道,真往前翻,连粮、药、路、船、将门、军府、监军,都是拧在一起的。
卫临川没有插话,只等着后面那句更要命的东西。
果然,韩烈慢慢道:“黑石堡那回,不只是堡兵少。还有一个缘故,是它不靠谁。”
“不靠将门,也不是什么嫡系。守在那里的人,活了没人记,死了也不肉疼。这样的地方,最适合拿来填账。”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压下去。
许观澜脸色都白了。
原来黑石堡不是单纯守不住。
也不是单纯倒霉。
而是从一开始,就更容易被拿来当漏斗。
卫临川沉着脸,问:“梁世钧呢?”
棚里短短静了一下。
赵苍和韩烈都没立刻接。
这就明,梁世钧也在这张旧网里。
过了片刻,赵苍才慢慢开口。
“梁世钧这个人,不能一口死。”
“我早年在军府外营见过一个姓梁的行军录事,年纪不大,瘦,话也不多,整抱着卷宗跑。那时候白狼河沉过一批药船,军府里查了半个月,最后案子没翻起来,反倒把几个押船的底层吏先拖出去打了。押卷的人里,就有个姓梁的。”
“你认准是他?”卫临川问。
“没认准。”赵苍摇头,“年头太久,人也变了。可样子有点像,做事的那股味也像。看着和气,真记起账来,半点不糊。”
韩烈接了下去。
“还有一件。”他,“北军里以前传过一句闲话,梁世钧不是纯军里出来的,他跟一户旧将门有点关系。不是正经嫡出的那种关系,更像是借着旧门路入了眼。可后头那户将门自己也烂了半边,这话就没人再敢提。”
“哪户?”
韩烈摇头。
“不准。有人是陆家,也有人是贺家。嘴一换,姓都能变。可有一点我记得很清,白狼河那批沉药船后头,军府里有几个本来该滚的人没滚,反而往别处挪了。梁世钧就是那阵子慢慢往上走的。”
这几句话都不重。
可一层一层叠起来,已经足够叫人心里发沉。
梁世钧不是简单的主帅身边人。
他可能早就见过这些旧账。
也可能,曾经就在这张网边上站过。
他后来是怎么走上来的,和哪一户将门借过光,又为什么没有像别人一样陷死在旧账里,眼下都还不清。
可正因为不清,后面才更像钩。
许观澜把这些一句句记下,写到“白狼河沉药船”时,忽然顿住。
“若这些都连得上,那宋贺年呢?”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宋贺年这个名字,自从前些日子在旧纸角上冒出来以后,营里就没人真忘过。
韩烈脸上的线条一下绷住了。
赵苍也没立刻答。
过了好一会儿,韩烈才低声道:“宋贺年那种人,不会凭空活得好好的。”
“黑石堡没塌前,他只是个会躲、会看风向的军头。那种人若后头还能再爬起来,要么是命大,要么是早就知道该往谁身边钻。”
“我更信后一个。”
许观澜笔尖停在纸上,轻轻吸了口气。
“你是,他早就沾过旧账?”
“未必是旧账。”韩烈道,“也可能只是比别人更早知道,哪边会塌,哪边的人不能跟,哪边的门要去敲。”
卫临川一直听到这里,才终于开了口。
“黑石堡旧事,军府旧系,将门旧门路,白狼河旧平码号,宋贺年,还有梁世钧……”他慢慢把这几个名字和地方放到一处,“不是一条直线。可也不是毫不相干。”
赵苍点头。
“对。不是一根绳,是一张旧网。你现在只摸到几个结,还没看见全貌。”
“那就接着摸。”卫临川道。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营的人,也不是伤兵走动。声音很轻,轻得像专门压着来的。卫临川抬手一压,棚里几个人立刻都静了。苏晚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边,手按在刀柄上,阿洛在她身后半步,呼吸都收住了。
脚步在棚外停了一下。
随后,崔柏峰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是我。”
几个人这才松了一分。
崔柏峰掀帘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木牌。那牌子边上裂了一道,像是从什么旧箱角上硬掰下来的。
“伤营收脏布时,从魏麻头那件旧袄夹层里掉出来的。”他。
魏麻头,就是西岔口那次折掉的老卒。
棚里气一下又沉了。
崔柏峰把木牌放到灯下。牌子正面刻着一排细字,字大多磨平了,只剩后头几个还依稀认得出来。
“黑石堡库……”
再往下,是一道旧印。
不是军功房,也不是军需库。
而是一个被刀削去半边的平码记。
许观澜眼睛一下瞪大了。
“魏麻头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韩烈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这老东西……”他话到一半,却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竟浮起一点很旧、也很冷的东西。
卫临川看着那块牌子,心里那张旧网猛地又收紧了一寸。
黑石堡。
平码记。
魏麻头。
原来有些旧账,从来不只是埋在白狼河、军府和别饶嘴里。
它早就跟着死人,一路回到了黑旗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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