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鹞坡之后,黑旗一行几乎没再停脚。
北口城终于在后半夜露了出来。
城不大,墙也不算高,北面和西北却都压着乌祁的营。远远看去,营火一圈一圈铺开,像半个发红的铁箍,把城卡在中间。北门外还停着两架撞车,西角外有一段木栅被火燎过,黑得发亮。城头灯火不多,箭影却一直在动,明城里的人还没倒,可也已经撑得很吃力了。
黑旗停在城西外一处低坡后,没有再往前送。
再往前,就是乌祁外营的眼皮底下。
杜鹏飞伏在坡后往外看,低声骂了一句:“他们把营扎成这样,白硬冲根本进不去。”
韩烈点头。
“城还没破,是因为他们还在试。真要一鼓作气压上去,里头未必撑得住。”
许观澜刚从前头摸回来,脸上全是霜。
“西北边是外营,扎得不算厚,可粮车和草料都在那边。北面更近城,哨多,马也多。最里头那一圈灯火少,像是头目歇脚的地方。”
卫临川没急着话,只趴在坡后看整片营地。
风从北偏西吹下来,先过西北角,再扫北门。乌祁外营扎得不算乱,却也谈不上多严整,毕竟是围城的外营,不是长期守营。粮车靠后,马圈在偏北,营与营之间留了两道跑马的空。更鼓也有,但敲得散,明他们觉得城快塌了,心没提到最紧处。
兵盘在卫临川心里一点点亮开。
不是看怎么打穿。
是看哪里一乱,整片外营会跟着乱。
若从西北先起火,风会把火往里送。
若马圈同时惊了,北面的兵会先乱脚。
若更鼓又在不该响的时候响,里头的人会先以为城里杀出来了。
若粮车被点,围城这一夜的节奏就断了。
这仗,不求一口吃掉外营。
他们也吃不下。
求的是扰阵,烧粮,惊马,断更,让乌祁这一夜只能先顾自己,没法再把力往城上压。
这才是最值的打法。
卫临川抬头,低声道:“不冲主营。”
众人都看向他。
“打的是外营,不是中帐。”他,“今夜不是来抢大胜,是来切他们的手脚。”
赵苍第一个点头。
“从哪儿进?”
“西北干沟。”卫临川指向营后那道半埋在雪里的灰线,“白许观澜摸过,那里平时走泔水和死马,味重,哨松。沟口能钻进去二十来人,再往里分三股。”
许观澜蹲下来,把自己方才摸来的东西补在雪地图上。
“第一道哨,在草料堆外头,两人一组,换得慢。第二道在粮车边,四个人,靠近营鼓。马圈后头还有一队,平时不挪,只在听见鼓以后才会动。”
苏晚照看了眼图,先开口:“我带短刀手进第一道哨。先把外头这层眼睛摘了,不然火一亮,什么都来不及。”
“好。”卫临川点头,“你带阿洛和七个人,只做一件事,静声开口子。杀哨以后别恋战,直接去粮车边。”
韩烈接过话:“我压粮车外那四个人。等苏晚照开口,我带老卒进去,把鼓和守粮的人先掐住。”
“别先抢鼓。”卫临川道,“先等。”
韩烈抬头看他。
“等什么?”
“等第二股火。”卫临川用木枝在马圈上点零,“石定山,你带人去马圈后头。不要点大火,只割缰,放惊马,再把两捆浇了油的干草扔进去。火一起来,马先乱。马一乱,再敲鼓,人才真会以为营里到处都被摸进来了。”
石定山嗯了一声。
他这种人平时不显,可一旦要动绳、动车、动马,谁都替不了。
杜鹏飞已经忍了半,终于开口:“我干什么?”
卫临川看着他。
“你带三十人压在营外西侧,不进营心。等鼓响、火起、马乱,你从西侧撕进去,把外营想往北门靠的那批人堵回去。”
杜鹏飞眼里一亮,随即又压住了。
“只堵,不追。”
“对。只堵。”卫临川道,“你今夜的功,不在多杀,是让他们整夜都连不成队。”
这话得很重,杜鹏飞却听进去了。
之前的杜鹏飞,最爱做的是把刀送到最前头。如今他开始明白,有些仗不是谁冲得最深谁最亮,而是谁站在最要紧的位置上,最能改局。
赵苍低声道:“那你呢?”
卫临川看着整片营地,声音更低。
“我带剩下的人压营外北侧。”
“他们若真被惊乱,第一反应会有两个。一个是往城上继续压,想趁乱把城敲开。另一个是往里收,先护粮和护头目。我得看着这两边,哪边先动,就先砍哪边。”
这才是整盘里最重的一步。
不是冲,不是烧,是断节奏。
谁先乱,谁先想补,卫临川就先把那一下截掉。
这便是兵盘如今更紧的地方。
它不再只是帮他看一块坡、一条沟、一队人。
而是开始把风、火、马、更鼓和人心里的第一反应,也一并扣进去。
越扣越紧,夜里的仗就越清。
安排一定,黑旗众人再不废话。
油袋、火折、细绳、裹刀布、短钩,全一件件分下去。谁走前,谁走后,谁只管拖人,谁只管割缰,全死。苏晚照把阿洛和另外七人拎到一边,低声只教了两句。
“刀别往胸口送,先喉、先手。”
“动了手,不许回头看。”
阿洛点零头,脸绷得很紧。
韩烈那边更简单。他带的全是老卒,话少得很,只把每个人该压哪辆粮车、谁先去拿鼓、谁专门守回路,一句句清。
杜鹏飞这边最安静。
三十人一排蹲在坡后,刀全裹了布。杜鹏飞挨个看过去,最后只了一句:
“火一起来,人会慌。你们记住,越是慌,越要靠近。别自己冲散了。”
这话一出,后头几个新兵心里都定了定。
因为他们知道,杜鹏飞如今带人,和从前真不一样了。
夜越来越深。
乌祁外营那边的火也一点点低下去。鼓声停了,偶尔只有马响鼻和巡哨交班的短喝传出来。城头上的灯火倒一直在,只是比刚才更暗,像里头守军已经被压得快喘不上气。
到了三更交替的时候,卫临川轻轻抬手。
“走。”
苏晚照那一股先下去。
八个人贴着干沟往里钻,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沟里有残冰和烂草,味道难闻得厉害,可也正因为这样,营边那两名乌祁哨兵都没怎么往这边看。
苏晚照在沟口趴了片刻,等风正好从侧面压过去,才猛地起身。
第一刀很短。
像黑影一闪,左边哨兵喉间便只剩半口气。阿洛那边慢了一线,却也够快,刀背先砸腕,后补颈,没让那人发出一点整声。两具尸首刚被拖进沟里,后头那七人已经鱼一样散开,贴着营边往粮车摸去。
几乎同一刻,韩烈那股也进了。
他不走正口,直接翻过半截矮栅,落地时膝都没弯太多。看鼓那人刚听见一点轻响,转头还没转稳,韩烈手里的短刀已经到了肋下。后头两名老卒同时扑向粮车边那两名守兵,一个捂嘴,一个下刀,快得像早练了很多遍。
粮车、营鼓,几乎是同时落进黑旗手里。
可鼓还没响。
卫临川还在等。
营外北侧,石定山已摸到马圈后头。他身边那几个人全弯着腰,手上不是刀,而是钩和短斧。缰绳一根根割断,油草两捆一左一右塞进木栏底下。等最后一匹马也松了绳,石定山才朝暗里比了个手势。
火折一点,干草先冒了青烟。
下一瞬,火苗猛地往上窜。
马最先炸了。
十几匹马一下受惊,嘶鸣着往外撞。木栏本就不高,被这么一冲,立刻裂开半边。火顺着油草和干粪往上烧,马圈后头瞬间亮了一块。
“现在!”卫临川低喝。
韩烈一把抓过营鼓,鼓槌不是按营里常用的点敲,而是狠狠砸了三下。
咚!咚!咚!
鼓声从粮车边炸起来的那一刻,整片乌祁外营都醒了。
“有敌!”
“马圈起火!”
“粮车!粮车!”
“城里杀出来了!”
乱声一起,杜鹏飞那三十人从西侧同时压出。
他们不往营心钻,只贴着外圈牵谁想往北门方向集人,先撞上他们。杜鹏飞自己一刀先劈断了一名乌祁头目的旗杆,随后横身一顶,把冲得最快那三四个堵回帐篷之间狭窄的过道里。
“压住这边!”他低喝,“别让他们往城下走!”
后头的人全跟着压上来。盾挤人,刀劈手,长枪只戳膝腿,不求杀得多,只求让对面疼、乱、慢。
这就是卫临川要的节奏。
粮车起火,马圈惊马,更鼓错响,西侧又忽然杀进来一拨人。乌祁外营一下分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敌,也分不清是城里杀出来了,还是外头另有伏兵。有人往粮车跑,有人往马圈追,还有人拿着刀直奔北门,才走两步,又被杜鹏飞堵了回来。
卫临川这时才带着剩下的人从北侧压进去。
他不碰正中间那几顶大帐,只专挑已经乱聊人群间隙下手。哪一拨人快要凑成一股,他就先从侧面切开。哪一队人刚从火边退出来,想往北门再压,他就先用箭把前头两人放倒。
兵盘在心里已经快到极点。
火在往哪儿跑。
马群会把哪一排帐篷撞开。
哪股人会先反应过来想救粮。
哪股人被惊了以后会本能地往城下冲。
这些东西,全一层层扣着。
卫临川第一次真切觉得,兵盘不只是让他“看见”地形和路。
还开始让他把夜里的时间,也一格一格拆开了。
三息后火会更大。
十息后马群会撞开北侧过道。
再晚一点,对面若还找不到主心骨,这一夜就彻底乱了。
他只要在这些点上,各补一刀,整片外营的节奏就会全断。
这便是升级。
不是更玄。
是更紧。
更会把人、地、风、火和时辰咬在一起。
苏晚照那边也没闲着。
粮车一着,她立刻带人退半步,不贪着杀,只专门切那些冲来救粮的人。阿洛在车辕边一刀挑翻一个,回手就把火油又泼到另一堆草包上。另一个短刀手则把拴在车后的备用缰绳全割断,几匹挽马惊得乱蹿,带着半辆车直接撞进旁边帐篷里。
火借风更快。
营里很快不止一处亮了。
“退!”韩烈忽然喝了一声。
因为已经够了。
夜袭最怕什么都想要。想多烧一点,想多杀几个,想多抓个头目。真起了这种心,人就会慢,慢了就会被咬住。
黑旗这边显然都记着卫临川先前的话。
不求打穿,不求大胜。
只求把外营这一夜的节奏切乱。
现在,已经切开了。
杜鹏飞带着人先退西侧,兔很整,不散,也不抢。崔柏峰守在外面接,谁退慢了,谁脚下乱了,他都一把拽回来。韩烈断最后一截,走得最慢,却也最稳,把后头几名想追出来的乌祁兵全顶回火圈里。
卫临川自己压在最后,直到看见北门下那拨原本准备继续攻城的人,也被营里的乱火和惊马逼回去了,这才抬手。
“走!”
黑旗一撤,夜风立刻把火往更深处送了进去。
乌祁外营里到处都是喊声、马叫和乱跑的人影,北门那架原本已经推上来的撞车也停了,城头上守军显然看见了这边的乱,箭一下多了起来,反倒把乌祁自己人逼得更不敢往前靠。
这才是最要紧的。
黑旗没有打穿乌祁外营。
也没有想着今夜就把围城的人全打垮。
可他们把这一夜的节奏彻底打断了。
乌祁原本拿住的主动,一下散了。
等黑旗退回城西低坡时,众人才真正喘上第一口气。
没有人欢呼,也没人“赢了”。
因为人人都知道,这种仗不是用来高心。它只是在最该乱的时候,把对面按乱了。可也正因为这样,分量才更重。
杜鹏飞蹲在坡后,拿刀撑着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回真不一样了。”他。
韩烈抬眼看城下火光,又看乌祁外营还没压住的乱势,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是。”他,“从今起,黑旗做的,不只是贴一条路、断一条线了。”
“咱们开始碰营了。”
这句话完,众人都静了静。
碰营,和碰骑、碰粮车、碰细路,不是一个分量。
前头那些,是仗,是刀快、腿快、眼快。
今晚这一仗,却已经是整片外营、整夜节奏、整座城能不能撑到亮的事。
这就是战争规格开始真正往上提了。
许观澜从城边摸回来,脸上全是灰和霜,眼神却亮得很。
“城头看见了。”他,“刚才有人往下放绳灯,还喊了两声,可没敢全开门。”
卫临川抬头,看向那座黑沉沉的城。
城头灯火确实比刚才亮了些,西角也有人影在晃。可那扇厚门仍旧没开,只在火光映照下,隐约露出两道很深的门缝。
苏晚照擦了擦刀,低声道:“他们看见咱们救了这一夜,可还是不敢开。”
“正常。”韩烈道,“白刚吃过赤鹞坡的亏,夜里又有营乱。城里守将真敢一时热血开门,那才奇怪。”
卫临川没话。
他知道,今晚这仗虽然打成了,可真正的援城还没完。
乌祁外营被他们烧乱了,北门这一下也算压住了。可一亮,对面若重新收起人马,城里若还是不敢把门真开,黑旗这一夜拼出来的东西,多半还要再去拿命顶一回。
风从北门那边吹过来,火味更重了。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垂下一盏更亮的灯。灯在半空晃了两下,照得门下一截雪地都发红。紧跟着,城墙上有人压着嗓子朝外头喊了一声。
“城下援军,报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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