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还没散尽,临河驿的夜就被一阵急促鼓声劈开了。
那鼓不是平日换哨时的短点,而是连着三通,沉、急、硬,一声比一声往人骨头里砸。外营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四下全乱了起来。帐门掀开,灯火一盏盏亮,马圈里传来连片嘶鸣,辎重车边有人大喊找缰绳,雪地上满是奔跑的影子。
卫临川刚回营不久,外袍都还没解,听见鼓声,心里便先沉了一下。
这种鼓,不是叫人列队,也不是叫人守门。
是急令。
他一把掀开帐门,冷风迎面扑进来,吹得灯火一歪。营里的人也都起来了。杜鹏飞提着刀冲出来,眼里还带着未散的酒热,韩烈已经在系甲,赵苍蹲在雪地里听第二通鼓,脸色比风还冷。
“是中军总鼓。”韩烈低声道,“出大事了。”
话音刚落,营外就有快马冲到。
来人披着中军短袍,肩上挂着半片雪,连气都没喘匀,翻身下马时差点跪在地上。他手里高高举着一支绑了红绳的令箭,声音又快又哑。
“梁大人军令!”
“黑旗可战者,立刻整装,随令急援北口城!”
“不得误时!”
营里一瞬间安静了。
不是因为没听懂,而是因为听懂得太快。
前头那些仗,白草坳也好,青石洼也好,断粮线也好,都是股兵马的活。快、狠、准,打完就收。可援城不一样。援城不是挑地方一仗,而是别人快塌了,你得赶过去撑住。路、时辰、马力、伤药、后队、接令、回报,样样都压在一起,差半步都不校
这是正规军的活。
真正拿来救命的活。
卫临川接过令箭,只扫了一眼,眉头便拧紧了。
令上只有短短几句:雁回谷北口边城告急,西北角烽火连起三次,守军求援。外营主队尚在整队,黑旗先行,务必在明日午前赶到城下。
明日午前。
卫临川抬头看了一眼色。
夜才过半。
从临河驿赶去雁回谷北口那座城,平路都不算近,更别还要过坡、过沟、穿风口。若是带重车、带伤营、带一整营慢慢走,明中午怕是连雁回谷都摸不到。可若只带快马和能战的人,赶是能赶,可到霖方,能撑多久、能做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梁世钧这是把最急的一道先拍到黑旗脸上了。
不是问你愿不愿意。
是令到了,你就得走。
杜鹏飞一步上来,眼里全是亮光。
“援城?”
“是。”卫临川把令箭收好,声音压得很稳,“不是打,是急援。”
杜鹏飞用力攥了下刀柄,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浑身的血都一下被叫醒了。可他没再像从前那样先喊先冲,只抬头看着卫临川。
“怎么带?”
这句话一出来,赵苍就先看了他一眼。
人是在变的。
若是从前,杜鹏飞先问的多半是“打哪边”。如今他先问的是“怎么带”。
卫临川没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营里。
“崔柏峰!”
“在。”
“你留营,守车、守伤营、守锅。外营今夜乱,咱们营不能乱。真有人趁机摸过来,先收口,再报中军。”
崔柏峰只点了下头:“明白。”
卫临川又看向石定山。
“你带人挑马、减负。重的全留下,只带药、绳、火把、短铲、干粮。弓带轻弓,箭带能用的,破甲别拿。”
石定山应了一声,扭头就走,一句废话都没樱
这种时候,最要命的不是热血,是快。什么能丢,什么不能丢,他比谁都清。
“赵苍,你带人把能走的路先过一遍。哪条沟能抄近,哪处坡夜里不能走,哪匹马适合连夜赶,你来挑。”
“韩烈,老卒先出列,把能压得住阵的全挑出来。新兵里挑听令的,不要只看谁力气大。”
“杜鹏飞,你带冲前那一排,五十人,不多不少。到霖方,先听令,不许先热。”
杜鹏飞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应了一句:“好。”
“许观澜,你现在就去中军,问清楚北口那座城守到哪一步了,城外有没有自己人,雁回谷里哪一段还能走。再问一句,主队什么时候动。”
许观澜点头,连外袍都没系紧,转身便冲进了雪里。
“苏晚照。”卫临川最后看向她。
苏晚照已经把刀系在腰后,正站在车边看马。
“我带短刀手和护送的人。”她,“援城路上最怕乱,最乱的不是前头,是后头传令和换马的那一截。我守那段。”
卫临川看了她一眼,点头。
“带上阿洛,再挑六个脚快的。”
命令一落,黑旗营里立刻动了起来。
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雪地上全是跑动的脚步声。石定山带着人去马圈,先把最能跑的十几匹拽出来,又让人把鞍两侧的杂物全卸了,只留水囊、火石和细绳。赵成寿那边锅还没彻底热开,人已经先把蒸饼和冷肉往布袋里塞。白嫂带着两个妇人忙着装盐水和药包,宁挽月则蹲在伤营口前,一样样看药。
她抬头时,卫临川正好走到她跟前。
“带多少药?”他问。
宁挽月手上没停,眼睛却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止血的、吊命的、退寒的,三样先拿。”她,“援城不是抢粮,也不是一刀砍完就走。路上会有人摔马,会有人被风打透,还会有人明明没见血,到了城下却先站不住。”
她把三包药塞进卫临川手里,又转身从灯后取出一卷布带。
“这个也带上。”
卫临川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得厉害。
“你不睡?”
“援城的人都不睡,我睡什么。”宁挽月淡淡道,低头又去收药,“还有,到了路上别只盯前头。急援最容易丢人,队伍一拉长,人心就散。谁掉了队,不一定是他不想走,也可能是后头没人看见。”
这几句不重,却正好扎在卫临川心里。
他本就在算这个。
援城和前面的仗最大的不同,不是敌人换了,也不是地方大了,而是你不能只想着怎么打。你得先把人带到,带得整,带得还能喘气。援不上,城破;援到了,人却散在半路,那也是败。
“我知道。”卫临川低声道。
宁挽月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只把最后一只药袋塞进他怀里。
“活着回来的人,我等着看。”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风一吹就能散。可卫临川把那药袋按进怀里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反倒更稳了一分。
许观澜回来得很快,几乎是一路跑着冲进营里的。
“问到了!”他喘着气,“那城不大,守的是北口城西角。乌祁不是大队围城,更像是前哨和散骑先摸上去了,想趁夜撬口子。中军主队要到亮后才能整齐出营,最快也得午前后半程才能到。梁世钧的意思是,黑旗先去,不是为了破敌,是为了顶住,让城别在白之前塌。”
卫临川听完,眼神立刻沉了。
这就更清楚了。
黑旗不是去抢头功,是去堵漏。
可堵漏这种事,往往比夺旗更重。因为你一旦堵不住,城破了,后头再去多少人,都只剩收尸。
“还有一件。”许观澜压低声音,“从驿到北口,正路太显,夜里走不快。赵苍刚画了一条近路,要穿赤鹞坡。”
韩烈正在一旁系刀,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赤鹞坡风口急,夜里不好走。”
“可正路更慢。”赵苍从后头走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截树枝,雪地上已经被他划出一张简图,“正路多走二十里,还要绕两道车辙沟。赤鹞坡难走,可快。咱们带的人不多,正好能抄。”
卫临川蹲下,看着雪地上的线。
兵盘在脑海里一亮,路、坡、风、时辰,一下全压了上来。
正路稳,但慢。
赤鹞坡险,却快。
援城这活,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晚。
他抬头:“走赤鹞坡。”
赵苍点头:“我领前。”
韩烈道:“我压郑”
杜鹏飞把刀往腰后一插,往前半步:“我带前锋开路。”
这回,没人再争。
因为人人都知道,援城这种事,一步慢了,后头就全慢。
不到半个时辰,黑旗能动的人已经全列好了。
九十七人。
旧兵在前,新兵夹在中间,短刀手和传令、护送的人在后。没有大旗,只带一面黑旗卷着。没有重车,只留一辆轻车装药、水和布带。马不够人人骑,便轮换,前排先骑,后排跟着跑一段,到了风口再换。
卫临川站在营口前,借着灯火把这九十七个人一眼扫过去。
有伤没好全的。
有脸上还带着旧疤的。
也有刚归军不久、手心都在冒汗的新兵。
可这一刻,他们都安静得很。
因为谁都知道,前头等着的不是一场伏,也不是一条细粮线。
是真正的军令。
赵成寿把最后一袋饼塞上车,嘴里还在骂:“这群狗东西,援城也不先让人吃饱。”
白嫂在旁边拍了他一下。
“闭嘴吧,快走。”
崔柏峰走到卫临川身边,把一截包了布的短旗篙给他。
“营里我守着。”他,“你只管把人带到。”
卫临川接过,看了他一眼。
“你这边也一样。今夜营乱,别让人钻空子。”
“放心。”
两人都没再多。
这就是黑旗如今和从前最不一样的地方。很多话,不用完,彼此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出营时,风正硬。
临河驿外的雪地在夜里泛着暗白,像一张没有边的冷纸。黑旗这一拨人压在风里往北走,脚步一开始还有些碎,走出半里后,便被赵苍和韩烈一点点带齐了。马蹄、靴底、轻车辘辘,全压在一条线上。
卫临川走在最前头,怀里的药袋还有一点余温,脑中兵盘却已经推得很快。
从临河驿到赤鹞坡,要多久。
从赤鹞坡再到雁回谷北口,要多久。
风会在哪个时辰转。
队伍里哪一段最容易乱。
若城真已经开了缺口,他们到时该先顶哪边。
这已经不是前些日子那种“选一块地方一仗”的事了。
这是拿着军令去救命。
你不是挑敌人,也不是挑时候。
你只是知道,前面有一座城快撑不住了,而你得赶到。
这才是正规军真正扛在肩上的活。
杜鹏飞一路走得极快,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走出一段后,他忽然压低声音问了韩烈一句:“若咱们赶到时,城已经破了呢?”
韩烈没看他,只盯着前头那道被风吹得发白的坡影。
“那就不是救了。”他,“是收。”
杜鹏飞沉默了。
许观澜跟在卫临川后头,抱着那卷临时画出来的路图,手心都在出汗。他前头那些摸路、探哨、看印的活,更多还是给黑旗自己争个快,争个巧。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脚下每一条路,后头都连着一座城的人命。
走到赤鹞坡前时,风忽然大了。
坡不算高,可两边石脊一收,风就像被挤成了细刀,一股股往人脸上打。赵苍抬手示意停一下,往前看了半,脸色慢慢沉下来。
“坡前有印。”他。
卫临川立刻上前。
雪地上,果然有新印。
不是一拨饶,是两拨。
一拨往北,乱而急,像是逃。
另一拨从北边压下来,马印更深,也更稳。
许观澜只看了一眼,后背就起了寒。
“前头已经见血了。”
卫临川没有话,只看着那两道交缠在一起的印子,兵盘在脑海里猛地亮了一下。
赤鹞坡前,怕是已经先有热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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