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洼那趟,人和车到底还是拖回来了。
回营那,色已经擦黑,黑旗那辆破车在前,后头跟着两匹喘得发白的马,车辕上挂着冻硬的草和半截断绳。车里躺着两个驿卒,一个活着,一个已经没气了。活着那个半边脸冻得青紫,嘴唇裂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根车缰,像是直到最后都没敢撒手。
更后头,是三具乌祁散骑的尸首。
不算多,却也不是白捡的。杜鹏飞左肩被划开一条口子,韩烈腿上也挨炼背,两个新兵更是差点折在雪沟里。若不是赵苍认路,许观澜先一步摸到旧车辙,卫临川又借兵盘在乱雪里连改了三次下沟和回撤的线,这一趟未必回得来。
可不管怎么,车回来了,人也活回来一个。
外营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几张脸,一下都收了些。
那夜里,梁世钧没露面,只让人送来两句淡淡的话。
“做得不错。”
“明早去军功房报人、报车、报斩获。”
就这么两句。
黑旗营里却难得起零热气。
张麻子和孙五那几个新兵,先前还因为领到破刀烂甲心里堵得慌,这会儿听见“报军功”,眼睛都亮了。连杜鹏飞肩上还缠着布,也坐直了身子。
“总算没白折腾。”他。
赵成寿在锅边翻着勺子,嘴上哼了一声,脸色却也松了一点。
“车找回来了,人也带回来了,还砍了三个散骑。总不能再装看不见。”
许观澜抱着册子蹲在火边,已经开始记人名和细处了。
谁先下沟。
谁拖车。
谁发现乌祁散骑。
谁挡邻一刀。
谁把那个活着的驿卒从雪坑里扒出来。
他记得很细,连哪匹马先断了半边套绳都记上了。记完以后,他抬头看卫临川。
“明早我跟你去。”
卫临川点头:“去。”
杜鹏飞也想去,却被韩烈一句话压了回去。
“你去做什么?肩上那道口子还在冒热气。到了军功房,你那张嘴只会比刀快。”
杜鹏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骂了一句:“那你替老子把名字记清。”
“你若真有脸,少不了你的。”韩烈道。
第二一早,卫临川带着许观澜去了军功房。
军功房不在最显眼的地方,夹在外营北面的两排黑棚中间,门脸不大,甚至有些旧。可越是靠近,越能看见人。
门外站着几拨刚回来的队伍。
有人抬着人头袋,有人拎着染血的刀,也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拿着调令和丧在等。门口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抄写吏,一个验首级,一个验调令。边上还立着三块木牌,写着“先验令”“再报数”“后签押”。
不乱。
也不吵。
可人人看着都绷得很紧。
卫临川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和营门口完全不一样。营门口是看你有没有资格进来,军功房却像另一道门。
你打了仗,流了血,抬了尸,带了人回来,还不算完。
得有人记。
有人报。
有人签。
还得有人肯把这些落在册子上。
不然你做过的那些事,就只是你自己知道。
前头一队人正好报完。
一个满脸是泥的老卒把三颗首级放到木案上,验首级的军吏先看辫发,再看耳根,又翻刀口,最后才点头。
“乌祁散骑,三。”
抄写吏低头记了一笔,头也不抬。
“谁斩的?”
老卒刚要开口,旁边一个年轻校尉模样的人先接了过去。
“我营前哨所斩。”
那老卒脸色变了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敢吭声。
抄写吏也不多问,只落笔记下那年轻校尉的名。
许观澜在后头看得眼皮一跳,低声道:“这也行?”
卫临川没立刻回,只看着那支人拿了签牌离开。
直到轮到他们时,他才慢慢道:“原来这就是报功。”
许观澜听懂了,心里却更沉。
原先他总以为,杀几个敌骑、带回几辆车、救回几个人,功自然就在那里。如今才知道,不是。你得走到这扇门前,得有人让你,得有人愿意记,还得有人不抢。
到了他们,验令的军吏接过调令,翻了一眼。
“临河驿外营,青石洼找车找人。”
“嗯。”
“报吧。”
卫临川没有急着开口,先把调令、丧、车辕上的驿印,还有那活着驿卒的指认纸条一样样摆上去。
“青石洼找到运草车一辆,箭杆车一辆。活驿卒一人,尸首一具。乌祁散骑三人,尸首在后头停放。”
军吏一边听,一边点。
“谁带队?”
“黑旗,卫临川。”
抄写吏笔尖顿了一下,这才第一次抬头看了他一眼。
“黑旗?”
显然,这名字这两在外营里已经有点风了。
卫临川没多话,只道:“是。”
那抄写吏也没再问,低头继续写。
“谁先发现车辙?”
“赵苍。”
“谁下沟拖车?”
“石定山、张麻子、孙五、周黑脸。”
“谁斩乌祁散骑?”
卫临川这次没自己接,而是把人名一个个报出来。
“第一人,韩烈。”
“第二人,杜鹏飞。”
“第三人,赵苍与孙五合力所斩。”
许观澜站在旁边,听着这些名字一一落进纸里,原本紧着的心才慢慢松了一点。
至少这回,没人抢。
可他刚松下半口气,门外忽然有人笑着进来。
“原来是黑旗在报功。”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散。
卫临川回头一看,正是前几日外营里那几个总爱看笑话的将门子弟之一。年纪不大,穿得却齐整,肩上还披着件新裘,脸上没什么敌意,可那种不把你当回事的轻浮却半点没少。
他进来以后,先看了眼木案上的调令,又看了看抄写吏刚写下的字,笑了笑。
“青石洼那两辆车,外营里可有不少人都盯着呢。梁大人把这活交给你们,倒是看得起。”
抄写吏停了笔,神色微微变了些。
显然,来人身份不低。
那年轻人继续道:“不过我昨夜听人,黑旗去的人不过二十几号,真能从青石洼拖回两辆车,还顺手斩了三骑?这功报得是不是太满零?”
这话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军功房里原本还算平稳的气,顿时就变了。
抄写吏没再继续写。
验令的军吏也抬起头。
旁边排队的几拨人,眼神都跟着扫了过来。
许观澜心里猛地一沉。
这才是真正的门道。
不是你回来就算有功。
而是随便一句“是不是太满了”,就能让抄写吏停笔。
卫临川看着那年轻人,没有立刻接话。
对方见他不语,反倒笑得更随意了。
“别误会,我不是你们冒功。”他慢悠悠道,“只是军功簿这东西,记一笔容易,真落下去,可得讲证据。你们刚进营,人又杂,若是后面有人一句不清不楚,回头查起来,反倒麻烦。”
许观澜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来抢功。
是来压功。
你不是你们能打吗,不是你们黑旗不只是会拿刀吗。那好,我不否你,只在最要紧的时候问一句:你们这点功,凭什么全算你们的?
这一下,比明着抢更狠。
因为你若急了,就显得心虚。
你若不急,功可能就在纸上停住。
卫临川心里那张盘这时忽然亮得很清。
白草坳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打赢之后还得看谁报。
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军功簿不是本账。
它是一扇门。
谁站门边,谁你能进,你才进得去。
他慢慢开口:“证据樱”
年轻人微微挑眉。
“哦?”
“调令在,驿印在,活着的驿卒也在。乌祁散骑三骑的尸首和兵器,也在军功房后停放。”卫临川看着他,“你若觉得报满了,可以一件件去验。”
那年轻人像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稳,眼里的轻浮少了一丝,却仍旧笑着。
“验,自然是要验的。”
“那就验。”卫临川道。
他这句得一点火气都没有,反倒叫抄写吏和验首级的军吏都看了他一眼。
因为很少有人在这里,能把“那就验”三个字得这么平。
验首级的军吏先起了身,去后头看人头和兵器。抄写吏则把笔横放,等着人回来。那年轻人也不急,干脆站到一旁,一副真要把这事看完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验首级的军吏回来了。
“三骑不假,刀口也对得上。”他。
“驿卒呢?”那年轻人问。
“活着那个在医营歇着,方才我已叫人去带话。他认得黑旗去的人,车辕上的旧断绳,也是昨日从青石洼拖回来的那根。”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年轻人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淡了一点。
“看来是我多心了。”他。
话是这么,可谁都明白,这一试若真没顶住,青石洼这一功就不会记得这么顺。
抄写吏这才重新提笔,把刚才停下的那一笔续上。可他写到“斩乌祁散骑三人”时,笔尖又顿了顿,抬头问道:
“韩烈、杜鹏飞、赵苍、孙五。四个人,三颗首级。谁是首功?”
许观澜一愣。
卫临川也微微眯了下眼。
又来了。
原来不只是有没有功,还要分首功、次功、协功。
谁排第一,谁排后面,后头拿到的东西、记进册的分量、甚至再往上的眼色,都会不一样。
卫临川还没开口,门外又走进一个人。
不是梁世钧本人,是他身边那个灰衣近随。近随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那年轻将门子弟,再看一眼卫临川,随后对抄写吏淡淡道:
“梁大人了,青石洼这趟,黑旗领队有功,众人分列,勿再细磨。”
这句话分量极重。
抄写吏立刻点头:“是。”
连那年轻将门子弟都没再什么,只似笑非笑地看了卫临川一眼,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许观澜才慢慢出了一口长气,后背竟全湿了。
“这地方……”他低声道,“比打仗还累。”
赵苍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在门边听完了全程,这会儿才淡淡道:“你现在才知道?”
许观澜苦笑:“我原先以为,人砍了,车拖回来了,功就在那里。”
“功当然在那里。”赵苍道,“可你得先让纸上也樱”
这话轻,却重。
卫临川看着抄写吏一笔一划把名字落下,心里那点冷意终于彻底沉住了。
白草坳后,他只是摸到了门边。
到今,他才真看见门是什么样。
你杀了多少敌人,未必全算。
你带回多少车和人,也未必都记。
得有人愿意报,有人肯记,有人签,有人不压。
少一样,功就只是你自己心里那笔账。
而军功簿,才是能把这笔账送进门里的那只手。
出了军功房后,风比进去前更冷。
杜鹏飞没来,却早在营口等着。看见卫临川和许观澜回来,他先问的不是记没记上,而是:
“谁抢了?”
卫临川摇头。
“暂时没樱”
“什么叫暂时没有?”
“意思是,今这功落上去了。可若没有梁世钧身边那人最后进门一句,未必就这么顺。”
杜鹏飞的脸当场沉了。
“所以还是得看他?”
“是。”卫临川道,“至少现在是。”
杜鹏飞骂了一句,抬脚就踢飞了路边一块冻土。
“咱们拼死拼活一趟,最后还得靠别人一句话,才算真有这功?”
“对。”赵苍走上来,淡淡道,“这就是军里。你以为功是人头,其实功是人头、调令、活口、印信、抄写吏的笔、上头肯不肯签,再加上没人伸手压你。”
“少一样,都不算稳。”
杜鹏飞听完,半没话。
火边那几个新兵也都安静了。张麻子原本听青石洼的功记上了,眼睛还亮着,这会儿却像被一桶雪水浇回去了一半。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功”这两个字,不是砍完人、拖回车就能自己长在身上的。
它得过纸。
还得过人。
回营以后,许观澜立刻把军功簿里记下来的几笔一字不差又誊了一遍。
领队:卫临川。
找回运草车、箭杆车各一。
救回活驿卒一人。
斩乌祁散骑三。
韩烈、杜鹏飞、赵苍、孙五列名。
字不多,却比一整页人头都重。
因为这几笔一旦记上,黑旗在临河驿里就不再只是“那拨从北边滚下来的旧兵”。至少军功簿上,已经有了他们的字。
宁挽月晚上来换药时,看到那页誊抄,先没话。过了片刻,才道:“你今日看明白了?”
卫临川抬头:“什么?”
“为什么很多人不是死在外头,是死在门里。”宁挽月淡淡道,“外头的刀,人人看得见。门里的刀,要等你抬手去拿该有的东西时,才知道它在。”
这话得很平,却像把今日军功房里那一幕,压成了一根细针。
卫临川没有接,只把那张誊抄折好,收进册子里。
苏晚照靠在车边,见他收起纸,才慢悠悠开口:“路上押货时,货单比车更要命。军里也是一样。军功簿、粮册、军械册,这些东西才是真正卡饶地方。”
“你倒什么都懂。”杜鹏飞闷声道。
“我不懂军里。”苏晚照道,“但我懂门。门外的人总以为,进去就校其实门里更看账。”
这话,和宁挽月的,竟又撞到一处去了。
夜慢慢深了。
黑旗营里锅还在冒热气,伤营的灯也还亮着。可今之后,卫临川心里那张盘,已经和刚进临河驿时完全不同了。
过去他看地、看风、看车、看人。
如今还得看册、看令、看谁的笔停了一下、谁的嘴多了一句、谁站在门边、谁能替你把那页纸往前推半寸。
这些东西,比刀慢。
也比刀深。
也就在这时,许观澜忽然从帐外快步进来,脸色很怪。
“又有事?”
“刚从军功房回来路上,听见两个老营兵在。”许观澜把声音压到最低,“他们,青石洼这事若不是梁大人那边开口,原本想记到别营巡哨头上。”
杜鹏飞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
“还……”许观澜看了眼卫临川,顿了顿,“咱们这种新附的人,功太早太亮,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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