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熬过去,夏富贵心里早已不抱半点指望。
可谁也没料到,莫色海月竟重伤归来。
他身上遍布伤口,血迹浸透衣料,看样子像是遭到猛兽袭击。
夏富贵望着满身血污的人,心底只剩一片漠然。
“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这座雾山住了这么多年,山里只有遍地毒虫,从来没见过这般凶猛的大型野兽。
“快走,这里不能待了。”
莫色海月伸手,刚把夏富贵脚踝上的铁链解开,轰隆一声,房门就被狠狠撞开。
屋外涌进来大批野狼。
人群之中,缓步走出一个男人。
夏富贵看着那张脸,觉得格外眼熟。
一头张扬的红发,耳上的耳钉依旧耀眼夺目。
他的模样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可周身气质早已大变,褪去少年的青涩,变得沉稳成熟。
男人目光落在夏富贵身上,轻声开口:“我来找你了。”
看见对方望向夏富贵那炙热的眼神,莫色海月怒火翻涌,立刻上前一步,将夏富贵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看什么?他是我的。”
“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男人丝毫没有被他的威胁激怒,淡淡勾了勾唇角。
“想要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现在,处于下风的人,是你。”
莫色海月二话不,率先挥袖攻了上去,蛊虫顺着袖口密密麻麻涌了出来,铺盖地朝龚炎扑过去。
龚炎神色淡然,抬手一声低啸,身后成群的野狼立刻应声而上,嗷嗷嘶吼着冲上前,硬生生挡下了漫蛊虫。
蛊虫与狼群缠斗在一起,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莫色海月一身重伤,方才的伤势本就还没愈合,就算他蛊术再高深,体力终究有限。
几番交手下来,呼吸渐渐急促,招式之间慢慢露出了破绽。
夏富贵站在一旁,手不自觉护着隆起的肚子,浑身紧绷。
他看得清清楚楚,莫色海月已经落了下风,这场打斗,他注定要输。
就在莫色海月准备动用最后保命蛊虫、拼死翻盘的瞬间,他指尖凝力,心神催动,可丹田深处的蛊巢空空荡荡,那只压箱底的保命蛊,无论如何都召唤不出来。
接连试了数次,依旧毫无动静。
莫色海月心头骤沉,眼底瞬间涌上惊色,伤势带来的剧痛和灵力溃散的恐慌一并袭来。
“是谁?!”
他沉声厉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一身蛊术,竟莫名被层层封禁,根本无法尽数施展。
也就在这时,屋外两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屋内。
是乌银和乌山。
当年他们中了蛊毒濒死,并未殒命,侥幸被人救下,捡回了一条性命。
可彼时二人经脉尽损、命悬一线,唯一活下去的契机,便是签下狼族契约,永世为龚炎效力。
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应允,沦为狼族的人,听从龚炎调遣。
兄弟二人立在狼群之后,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经年隐忍的沉郁。
原来,封禁他蛊术、断他后路的人,就是他们。
莫色海月看着眼前阵容,重赡身子微微晃了晃,彻底明白了——今日这局,根本不是偶遇,是专程为他布下的死局。
狼群瞬间挣脱缠斗,齐齐一拥而上,锋利的獠牙与利爪尽数朝着重伤无力的莫色海月扑去。
纷乱的最后一刻,莫色海月用尽最后力气抬眼,目光穿过涌动的狼影,死死落在夏富贵身上。
那一眼褪去了所有偏执、疯魔与占有,只剩下极致浓重、撕心裂肺的不舍,缱绻又悲凉。
可夏富贵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他微微垂着头,一手牢牢护着高高隆起的孕肚,神色平静无波,彻底避开了那道目光。
禁锢多年的铁链早已彻底脱落,哐当一声落在地面。
自由突如其来,迟了整整数年。
夏富贵脚步缓慢,一步步朝外走去,对身后屋内血腥的动静、惨烈的厮杀,全然置之不理。
就在这时,年幼的夏玥匆匆跑回院子,一眼撞见屋内惊心动魄的一幕。
孩子瞳孔骤缩,瞬间红了眼,疯了一样就要冲进去:“父亲!父亲!他们在咬你!”
“别去!”
夏富贵抬手,狠狠拦住了他,一巴掌落在了夏玥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炸开在院郑
这是从到大,夏富贵第一次动手打自己的孩子。
夏玥懵在原地,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满心委屈与不解。
旁人都以为,父亲是怪他要救莫色海月。
只有夏富贵自己清楚,他不是气孩子心软。
他是怕。
怕孩子忘了,屋内厮杀的是狼族,而他身上流着狼族的血,一半蛊力,一半狼性。
他怕孩子重蹈覆辙,心软错付,落得和所有人一样的下场。
的夏玥愣怔许久,看着屋内渐渐平息的血腥,看着莫色海月彻底被狼群吞没,看着始终冷漠沉默的父亲。
他从撕心裂肺的挣扎哭闹,慢慢安静下来。
哭声停了,挣扎停了,眼底所有的真、软糯、光亮一点点褪去。
最后,的身子站得笔直,脸上干干净净,再无半点情绪,只剩一片死寂般的面无表情。
那一日。
莫色海月落幕。
困住夏富贵数年的牢笼,彻底破碎。
可那个满眼星光、软糯撒娇的孩童,也永远死在了这一。
屋内的厮杀声彻底平息,血腥味渐渐沉淀下来,死寂笼罩了整座木屋。
片刻后,龚炎带着乌银、乌山两人,缓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龚炎径直走到夏富贵身前,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温柔的嗔怪:“怎么跟孩子置气?你如今怀着身孕,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着,他顺势蹲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夏富贵隆起的腹上,姿态自然又亲昵,仿佛腹中孩子本就是他的骨肉。
可转瞬之前,他才亲手终结了这个孩子的生父。
“你里面是男孩还是女孩?”他抬眼看向夏富贵,笑意浅浅,“我猜一定像你,眉眼温柔,干干净净的。”
完,他视线转向一旁沉默僵硬的夏玥,看着孩子脸颊上清晰的巴掌印,故作无奈地叹气:“你下手也太重了,你看孩子脸上的印子,多疼啊。”
他放柔声音,对着面无表情的夏玥问道:“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夏玥垂着眼,抿紧嘴唇,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
龚炎却丝毫不见尴尬,自顾自温和开口:“我是你父亲的弟弟,论辈分,你该叫我叔叔。”
见孩子依旧冷硬疏离,他只是淡淡一笑,自行圆场:“孩子都是这样,认生得很,过些日子熟悉了,自然就好了。”
夏富贵无心听他虚情假意的客套,伸手紧紧牵住夏玥的手,一言不发,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一路前行,龚炎始终跟在他身侧,喋喋不休。
他絮絮叨叨着这些年的辗转与思念,自己走遍无数山川寻他,日日描摹他的画像,岁岁不曾停歇。
可夏富贵自始至终充耳不闻。
数年囚笼岁月,磨平了他所有的情绪,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山,带着孩子安稳活着,远离这所有的纷争与罪孽。
终于走出终年不散的大雾,山间迷雾尽数消散,明媚的光落满周身。
阔别数年的自由,真切地落在了他身上。
夏富贵松开紧绷的肩背,抬脚就想带着夏玥离开,彻底与这里的一切切割。
就在他即将迈步远去的瞬间,龚炎的声音缓缓响起,精准攥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怎么?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就不想见见你另一个孩子吗?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你当真一点都不想他?”
夏富贵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浑身瞬间僵硬。
他缓缓回头,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你什么意思?”
龚炎缓缓凑近他耳畔,嗓音压低,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当年你把孩子遗弃在山崖边,不就是赌一线生机,盼着有人能救下他吗?”
“算你幸运,他被我找到了。”
“到底,是我兄长的孩子,我自然会倾力相救。”
夏富贵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压抑多年的焦灼与愧疚:“孩子现在在哪?”
“在家。”龚炎笑得温和,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心尖上,“那孩子日日都在盼自己的生父。”
“别的孩童都有父母相伴,唯独他孤身一人,孤零零长大。”
“你,当真不想见见他?”
数年的思念、愧疚、遗憾层层堆叠,彻底击溃了夏富贵所有的坚持。
他别无选择。
最终,夏富贵牵着沉默寡言的夏玥,弯腰坐上了龚炎的车。
众人尽数驱车离去,山间木屋彻底归于寂静,再无半点人声。
谁也未曾察觉,木屋角落,一块沾染尘土的破布之下,忽然振翅飞出一只纤细的红蝴蝶。
蝶翼剔透,红如鲜血,在空旷的山间轻轻盘旋一圈,随后悄无声息地隐入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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