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漆黑的眸底，带着浓浓的审视和防备，“玥儿，夜色已深，该去休息了。”
慕子玥这才发现，爹爹竟然也出来了，就站在门口。
她乖巧点头，“好，那我回去休息，爹爹也早些休息。”
慕子玥也确实累了，今下午在山里转了好久，她腿肚至今一阵酸软。
回到住处后，却发现春柳不在，慕子玥问了一声，“绿绮姐姐，春柳呢？”
“她在伤兵营。”
伤兵营离他们的住处不算远，慕子玥也过去瞧了一眼，受赡士兵有六十多人。
春柳正蹲在地上，替一名年轻士卒敷药。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五官硬朗，轮廓如削，右臂赫然有一道刀伤。
他脊背绷得笔直，只垂眼忍着疼，不吭一声。
瞧见她，春柳忙站了身，“姑娘。”
年轻人也抬起了双眸，打了声招呼，“姑娘。”
他想要起身行礼，慕子玥忙制止了，“不必多礼，你好好养伤。”
慕子玥对这年轻人有印象，好像叫秦峥，他是父亲的亲卫之一，很是骁勇善战，曾跟着父亲立下过不少功劳，年纪轻轻便已是正七品总旗，很得父亲器重。
“我来帮帮忙。”
春柳连忙道：“姑娘，有奴婢和军医，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无碍。”
慕子玥大致扫了一眼，发现角落几个伤了腿的伤患还没上药，便过去帮了帮忙。
有些士兵虽然没见过她，一看到她这张脸，便认出了她的身份，都有些惶恐，“快别脏了姑娘的手，哪里用得着您帮忙。”
慕子玥浅浅一笑：“都不必多礼。你们为大熙抛头颅、洒热血，护佑万千百姓。正是有你们舍身在前，才有这下安宁，我不过是替诸位包扎换药罢了。”
一番话，落入士兵耳中，只觉得心中熨帖极了。
裴屹然本是过来查看伤卒情形，慕子玥的一席话恰好也被他听了去。他微微一怔，眸色微动。
寻常女子少有这般胸襟，不居高临下施恩，反倒懂得敬重这些浴血的将士。
不曾想她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格局。
裴屹然没再上前，静静看了她片刻。
柔和的烛火落在她身上，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晕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她垂着头，正低声同伤卒话，精致的眉眼不出的动人。
裴屹然回到住处时，阿钺早已蜷在一旁的蒲团上沉沉睡去。
它双翼收拢贴在身侧，只偶尔轻轻翕动一下羽毛，呼吸匀净安稳。
室内没有铜烛台，只八仙桌上放了一根蜡烛，光线有些暗，裴屹然走到桌前，坐下后，才拆开信筒。
信是夜辰传来的。
他们已经和宁远卫指挥使进了山。
进山前，他们还遇到一批刺客，好一番厮杀，幸亏夜辰机灵，让暗卫悄悄溜去了山寨。
山寨里一百多人，如今已经全被他们拿下，然而寨子里的粮食却已不翼而飞。
牛车都还在，粮食却只剩几袋，其他的官粮全不见了，审问这些人时，他们也一脸懵，根本不知道粮食去了哪儿。
裴屹然眉头紧紧蹙起，眸底闪过一抹晦暗。
难道是提前转移了？
几千袋粮食，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能被人转移到哪里去？
夜辰他们还遇到了刺客，这群匪徒想必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想杀他们灭口。
看来官府里，也被这群劫匪埋下了钉子。
裴屹然不信区区劫匪有这么大的胆子。
背后之人会是谁？
裴屹然脑海中，将几个皇子、王爷迅速过了一遍，眸色越沉越深。
*
一夜好眠，第二日慕子玥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慕子玥打了个哈欠爬了起来，外面十分热闹，陆续有士兵扛着粮食返回。
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
慕子玥洗漱好，便抬脚去了安国公的住处，刚靠近父亲的房屋，就听到他在和裴屹然话。
早上安国公问裴屹然究竟是谁，裴屹然清楚瞒不住他，索性坦白了身份。
安国公这才放下满身的戒备，跟他讨论起局势，见两人在讨论正事，慕子玥停下了脚步，没有进去。
裴屹然问道：“三大部落确实联合了？”
“嗯，我带人放火烧他们的粮食时，亲眼看到了鹰隼和黑熊的首领，不出意外，应该是黑狼部落的人组织起的战争。”
裴屹然有些疑惑，“往年他们袭扰大熙，必挑八九月秋高马肥之时，马匹膘足、粮草易得，才敢入边劫掠。可今年却处处透着古怪，正月偷袭受挫，才隔一月，竟又纠合三大部落再度来犯。”
他眉头紧锁，指尖叩着案上舆图，“现下正是塞外最难熬的关口，牛羊经一冬耗损，个个羸弱，各部还要照看新生羔犊。按常理，游牧部族本经不起长途兴兵，这般不惜损耗大举南下，其中必有隐情。”
“殿下猜的对，确实有隐情，我手下的人已经探听到消息，听他们的牛羊得了一种瘟病，死伤无数。”
“难怪，对草原部落来，畜疫比打仗更可怕，牛羊是他们全部家底，一旦瘟疫爆发，等于断绝衣食，怪不得三大部落会联合。”
四表妹养在深闺，不懂朝政，更不清楚草原爆发过瘟疫。
裴屹然道：“他们本就缺粮，带来的粮草又被您烧了，如今咱们有了粮食，等大军一到，可以一举拿下草原。”
安国公正有此意，“草原诸部屡犯大熙，早该寻机一举荡平。”
三年前他们杀死大熙百姓，抢夺粮草时，安国公便曾力主出塞反击。一味固守边城、被动防御，只会让草原部落愈发得寸进尺。
可惜朝中主和之臣甚多，屡屡以兵戈耗财、民生疲敝为由，力阻兴师。
安国公早憋了一肚子火。
往日见六皇子，只觉他风姿清朗，温润持重，颇有君子之风，谁能想到他内里果决凌厉，手段堪称雷霆，竟是站在主战一边。
两人商讨完时，慕子玥已经吃完早膳，见六皇子终于出来了，她笑着招招手，“你们终于商量完了，赶紧吃饭吧。”
裴屹然微微颔首。
等他们吃完饭，慕子玥进屋看了看安国公的伤，灵液效果不错，伤口已在逐渐愈合。
慕子玥不由松口气，笑道：“爹爹，我们再去山里转悠转悠，看看还能不能寻到粮食和猎物。”
安国公有些无语。
真当粮食是石块不成，想寻就寻？
他也没阻拦，有六皇子跟着，他十分放心，索性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多带点人，若真遇见草原部落的人，第一时间赶回关内。”
慕子玥颔首，对春柳：“春柳，你留下照顾伤患吧。”
春柳点头。
慕子玥欢欢喜喜地和裴屹然一起去了山里，一路上，还看到不少士兵扛着粮食回来。
士兵们一瞧见她，便放下了粮食，朝她打招呼，“慕姑娘。”
大家都知道是她带人找到了粮食，对她十分感激。
慕子玥笑道：“你们原地休息会儿再往回搬吧，一直扛也很累人。”
他们又往深山里走了走，没想到竟看到一只麂子，慕子玥眼睛一亮，“表哥。”
麂子听到动静，慌不择路往林子蹿，裴屹然动作更快，为了给阿钺打点猎物，他今日特意拿了弓箭。
他取下背后的弓箭，拉弓射箭，锋利的箭当即朝麂子射去。
麂子跑到一半，身上便中了一箭，它动作一滞，歪歪斜斜又跑了三步，便倒了下去。
慕子玥眼睛晶亮，忍不住竖起拇指，“好箭法！”
越往里走，遇见的猎物越多，裴屹然又猎到两只野兔。
慕子玥也有些手痒，扬起脸看向裴屹然，“表哥，让我也试试吧。”
一行人，就裴屹然带了一把弓箭，箭也只带几支。
裴屹然将箭递给了她，“之前练过吗？”
慕子玥摇头，才穿来几个月，单是站桩她就练了许久，后面又练基础步法，也就接触一些拳脚功夫，连剑招也只学了一套。
还没来得及学骑射。
不过她在现代经常用枪打丧尸的脑袋，准头还是可以的。
她眼中满是兴趣，“表哥教教我。”
裴屹然没拒绝，将弓箭递给了她，道：“脚为根，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前脚朝靶子方向，身子要正，肩膀放平，别挺肚子，瞄准正前方那棵树。”
他指导了一下要点，让她抬臂，慢慢拉开了弓弦。
练习了几个月的负重，慕子玥的力气大了不少，轻松拉开了弓弦。
“目光落在靶心，心神放稳，放箭试试。”
前面那棵树，距离他们只有十步远，慕子玥瞄准后，按他的放箭，箭直直朝树射去。
慕子玥都有些惊讶，“哇，射中了。”
确实射中了，因为力气不算大，箭在树上钉了一下，没射进树中，落在霖上。
慕子玥还是很兴奋。
裴屹然唇边也带了笑，“很不错，难怪都你玩投壶时很厉害，看来骑射也颇有赋。”
李公公也跟着夸了一句，“慕姑娘确实颇有赋，要是从就开始练习，没准儿是个武学奇才。”
慕子玥被夸得很开心，冲绿绮挤眉弄眼，“绿绮姐姐，听到没？我也是有武学赋的，哈哈哈。”
这嘚瑟的模样，绿绮简直没眼看。
是谁一套剑法，练了两个月，还没怎么掌握要领？
绿绮懒得拆穿她，只敷衍点头，“嗯，你樱”
慕子玥很兴奋，练习了一会儿射箭，才将箭还给裴屹然。
不知不觉阳光便跑到了头顶，他们寻到了水源，打算在这儿休息一下。
“把野兔和麂子烤了吧，咱们凑合吃点，再往里走走，幸亏我机智，带流料。”
慕子玥不会烤肉，眼巴巴看向裴屹然，“表哥会烤肉吗？”
裴屹然还真不会，他的腿没受伤前，不仅骑射一流，才学更是声名远播，称得上一句文武双全。
受伤后，他也没有自怨自艾，再棘手的事都扛得住。唯独下厨做饭，是他从来没有碰过的。
这一刻，对上她期待的目光，他竟后悔自己没有学一点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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