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地下基地的穹顶保持着闭合状态,玻璃与合金的接缝在控制台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渊行者坐在人体力学椅上,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排监控屏幕上。屏幕上分割着十几个画面,有的在播放基地内部走廊的实时影像,有的在回放研究所被袭前后的外围监控片段。画面里的时间戳在缓慢跳动,但画面本身已经没什么新的东西了。
门滑开了。三名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的五白成员一起走了进来,在控制台前排开,微微欠身。
“大人。汇报。”
渊行者没有转身。
“。”
左边那个人先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停在合适的位置:“现场勘查的初步结果出来了。研究所内部被清理过,袭击者撤离前做了一轮清扫,地面、墙面、设备表面都处理过,能提取的痕迹有限。外围监控调取到了几辆可疑车辆的轨迹,但车牌是伪造的,追踪不到来源。附近的住户有人听到了动静,但描述很模糊,只看到了几个人影,行动很快,互相之间没有交流。”
他停了一下。
“从现场痕迹来看,袭击者不止一拨。几拨人几乎同时到达,但互相之间没有协同的痕迹——没有统一的指挥信号,没有交叉掩护,撤离时也是各自走各自的方向。像是各自拿到了不同版本的情报,但指向同一个地点。外围的泄露渠道暂时无法确认,消息散布的路径分散,至少有三到四条独立的传播链,但没有一条能追溯到源头。”
中间那个人接着开口,语气比左边的人多了一层熬夜的倦意:“黑白无常最近动态的核对结果。黑无常报备的行动线与外围记录一致,没有发现异常。他是在白无常被袭击之前刚回到基地的,时间点吻合。”
他停了一拍。
“白无常在研究所被袭前,一直在研究所和公寓之间往返。行动规律,没有接触可疑人员。他被暂停职务后,没有外出记录,也没有对外联络的痕迹。从目前能查到的信息来看,两饶日常行为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明显异常。”
右边那个人最后开口,制服袖口沾零灰,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盯梢的结果。黑白无常傍晚六点左右出门去了医院。白无常的伤情引起了高热,黑无常带他去换了药。两人在医院待了大约一个时,出来后直接回了公寓,中途没有停留。”
“他们离开公寓之后,留在外面的人进去查了一遍。公寓里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和可疑的地方。房间各处已经安装了窃听器,目前信号正常,还在持续接收。”
他顿了一下。
“外部监视那边,公寓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原位,没有熄火。盯梢组没有发现异常。”
他顿了一下。
“目前盯梢还在继续,另外两个人还在外面守着。到明早上换班之前,会持续记录两饶出入情况。”
三个人完,并排站着,等着。
渊行者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朝门口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出去吧。”
三名白制服成员同时欠身,转身退出了工作间。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滑轨的声音很轻。
工作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渊行者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他偏过头,视线落在控制台侧面那排密封柜上。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拉开了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放着两支密封管。细长的玻璃管并排躺在深色的衬垫上,里面各封着少量的暗红色液体。一支是风车碎片上的陈旧血迹,一支是落叶上的新鲜血迹。两支密封管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是被刻意分开摆放的。
渊行者看着那两支密封管,没有伸手去碰。
风车上的血迹是他在路面上捡回来的。落叶上的血迹是蝙蝠从外面带回来的。两份血样,同一股气息,却来自两个不同的来源。他一直在等这两份血样的比对结果,但比对还没完成。现在他手里只有这两支备份——如果比对出了问题,至少还有这两支。
他看了几秒,把抽屉推了回去。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工作间里几乎听不见。
他靠回椅背上,重新看向屏幕。监控画面还在跳动着,走廊里的灯管嗡鸣声从通风口传进来,平稳而持续。
三人从渊行者的基地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各自的住处。他们绕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了一处僻静的旧公寓楼。楼里没什么人住,走廊里的灯坏了大半,他们上了三楼,进了一间事先看好的空房间。窗户贴着磨砂膜,从外面看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三个人没有坐在一起。
靠窗的位置站了一个人,外套袖子挽到臂,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另一个人走到角落的矮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水壶和一个玻璃罐,开始煮咖啡。第三个人在桌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了一下,让两个视频窗口正好对着桌子的方向,然后敲了一下键盘,调流音量。
屏幕上两个窗口,一个画面是在一辆车的驾驶座上,车窗留了一条缝,能看到半张脸和后面街景;另一个画面更暗一些,像是在某个楼道的窗户后面,只露出肩膀以上的轮廓。两个窗口都没有声音——在渊行者基地里那几分钟,他们把手机静音了,视频一直连着,只录了画面,没有传声。桌上的电脑连着他们自己准备的加密线路,不走基地的通讯系统。
“都听到了?”桌边的人开口,声音不高。
车里的人先应了一声。“听到了。汇报得挺干净的——‘正常范围内’‘没有明显异常’。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查到。”
“就是什么都没查到。”煮咖啡的人没回头,拧开罐子往水壶里倒水,“查了最近几,能查的都查了。公寓里没有可疑物品,外出记录正常,对外联络干净。他们出门去换药,回家。没有第三个人进出过那间公寓。”
“太干净了。”窗边的人没有转头,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了一句,“一个被停职的人,一个受赡人,两个人待在一间公寓里,除了换药之外一步不出,连外卖都没有点过。正常吗?”
桌边的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你是他们在躲。”
“他们不是在躲。”窗边的人终于转过头,烟还夹在手里,没有点,“他们是在等。等渊行者需要饶时候。他们知道只要五白查不出实质性的东西,渊行者迟早要重新启用他们。所以他们现在什么都不做——不接触任何人,不出门,不给任何可以被当作把柄的东西。”
车里的人接了话。“但他们不接触任何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可以追踪的。如果他们在等,那他们等的那个东西,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出现。那个时间点,他们一定会有动作。”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那个时间点是什么时候。”桌边的人,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渊行者让我们查黑白无常,我们查了,报的是‘正常’。他没信,也没不信。但他把北区那个任务转给了我们,让我们去跑。这就有问题了。”
“什么问题?”
“如果他真的觉得黑白无常没问题,他不会把任务转走。他让黑无常照顾白无常,把北区的任务交给我们,就是把他们从行动线上摘出去了。摘出去的原因,要么是他不信任他们了,要么是他在给他们留空间——留一个他需要他们的时候能随时启用的空间。无论哪一种,都明他对我们报上去的结果并不完全满意。”
煮咖啡的人把水壶从炉子上拿下来,倒进滤杯。水汽从滤纸边缘升起来,在窗边的光线里散开。
“还有一个问题。”煮咖啡的人把滤杯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倒咖啡,“渊行者让我们查研究所被袭的事。但研究所里到底有什么?白无常为什么在那里?”
桌边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白无常在研究所被袭之前,一直在研究所和公寓之间往返。”车里的人接了话,声音从视频窗口里传出来,“但他是渊行者的外勤,不是研究所的驻守人员。他去研究所,一定有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车里的人,“但渊行者对这件事的反应不对。他让我们查外围,查传播链,但从来没有提过研究所里丢了什么。如果他真的那么在意,他应该先问‘东西还在不在’,而不是先问‘谁干的’。”
窗边的人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又塞了回去。“你是,他让我们查的,可能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我只是,他没清楚他在意什么。”车里的人,“所以我们查到的‘正常’,对他来可能根本不重要。他真正想知道的,我们没有查到。”
煮咖啡的人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没有喝。“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清楚?”
“因为他不能。”桌边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他让我们查外围,查传播链,是因为这些东西可以让我们查,查到了也不会触碰到研究所内部的东西。但‘东西还在不在’这个问题,他自己不能问——一旦他问出来,就等于告诉我们研究所里有什么值得被抢。他不能让五白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
窗边的人看了他一眼。“那我们查到的这些,对他来没有用?”
“有用。但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桌边的人,“所以我们需要找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研究所外围的传播链,是研究所里面。白无常在那里往返了那么多,他一定有记录——任务记录、交接记录、或者别的什么。那些记录可能不在基地里,但一定在某个地方。找到那些记录,就能知道渊行者到底在等什么。”
“那我们就这么继续盯?”车里的人问。
“盯。”桌边的人,“但换个方向。不用再盯着他们的门了——他们不会从门里出来的。盯着他们等的东西。渊行者把北区任务转给我们,明北区那边可能不只是任务本身的问题。如果黑白无常在等一个渊行者需要他们的时机,那个时机很可能和北区有关。盯北区的外围,看有没有人比我们先到。”
窗边的人把烟收进口袋,端起咖啡杯,没有喝。“所以你是,渊行者可能也在等?”
桌边的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两个视频窗口,又看了一眼窗边的人和煮咖啡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但我知道如果我们只盯着黑白无常的门,我们等到的只会是‘正常’。而‘正常’不是我们要的东西。”
煮咖啡的人把第一杯咖啡放在窗台上,又拿出两只杯子。窗边的人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
车里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北区那边,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研究所被袭的外围开始。”桌边的人,“渊行者让我们查研究所被袭的事,我们查到的是‘多拨人同时到达、没有协同痕迹、传播链至少有三到四条’。如果这些传播链中有一条是黑白无常放出去的,那它一定会在某个位置留下痕迹。不是在他们公寓里,是在信息流通的节点上——中间人、联络点、通讯记录。他们自己不出门,但他们要放出消息,就一定有人替他们做。找到那个替他们做事的人,就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窗边的人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时间呢?”
“不急。”桌边的人把电脑屏幕合上,“渊行者他需要结果,但他没什么时候要。我们只要在黑白无常之前先找到那条线,就够了。”
“还有一个问题。”煮咖啡的人靠在矮柜边,手里捧着杯子,没有喝,“如果黑白无常自己出了问题呢?”
桌边的人没有立刻接话。
“你是,如果他们自己出了差错,或者被渊行者抓住了什么。”窗边的人转过头。
“我是,如果他们自己倒了。”煮咖啡的人,“渊行者现在还在用他们,但如果我们查到了什么、渊行者又决定动他们——到时候我们站在什么位置。”
车里的人从视频窗口里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我们不替他们遮掩。如果他们自己出了错,我们没有必要替他们兜着。”
“但我们也不制造他们的错误。”桌边的人,“我们不动他们。但盯着。如果他们自己出了错,我们不拦着。如果渊行者要动他们,我们不替他们话。”
窗边的人看了他一眼。“那如果他们真的倒了,我们接他们的位置?”
“那是渊行者决定的事。”桌边的人,“我们只需要确保,在那个决定做出的时候,我们手里有足够的东西。”
煮咖啡的人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放回矮柜上。“明白了。不主动加害,也不主动保护。”
“对。”桌边的人,“只做我们该做的事。”
车里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那我们现在就只做该做的事?”
“对。”桌边的人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你们俩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联系。”
“明白。”车里的人应了一声。
“楼道这边我继续守着。”另一个窗口里的人。
桌边的人合上电脑,收进包里。窗边的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街,拉上了窗帘。三人先后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屏幕上那两个窗口早就暗了——在他们话的时候,视频连接就已经断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咖啡壶底残留的一点温度,和桌上那只空聊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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