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宗的山门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孟浩按下剑光,落在山门外的青石台上。守门的两名外门弟子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来人,连忙行礼:“郝师兄!”
他点零头,没有多言,径直向洞府走去。穿过熟悉的竹径,路过剑峰下那片他练了十六年剑的石坪,一切都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山间的灵气依旧氤氲如纱,几只白鹤在云雾间翻飞,峰顶隐约传来早课弟子们齐声诵诀的声音。
洞府中的陈设也分毫未变。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浩然正气诀缓缓运转。
地府之行,前后不过月余,但体内积攒的阴气已经渗入经脉深处。那些阴气极其顽固——黄泉左岸的纯净阴气、丰都鬼城的污浊煞气、战场上无数鬼物死后残留的怨念碎片,一层一层地叠在经脉壁上,像是冬日河面的薄冰。浩然正气缓缓冲刷,将它们一丝一丝地剥离、净化、排出体外。
这一坐便是大半日。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体表最后一丝阴寒也消散殆尽,洞府中只余下淡淡的金光。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往主峰大殿而去。
宗主正在殿中批阅玉简。见孟浩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玉简,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颔首:“回来了。这一趟如何?”
“还算顺利。”孟浩行了一礼,在宗主示意下落座,“丰都那边确实有厉鬼盘踞,鬼气弥漫,寻常修士靠近便有危险。弟子在丰都外围清剿了一批,又遇到了从地府流窜出来的溃兵。后来地府内乱,秦广王殿的正规军正在平叛,弟子顺手帮了些忙,协助他们封住了几处连接人间的通道。日后丰都一带应该不会再有大股厉鬼出没了。”
他得很简略,将几场死战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浩然正气突破合神境的事,他只字未提——这是他的底牌,留一分便多一分余地。
宗主听完,沉默了片刻,道:“地府的叛军若是被平定,对人间也是好事。你这次出力不,丰都那边本座会派人定期巡查,若有异动再通报各宗。”
“宗主费心。”
“你的修为……”宗主忽然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比出发前更沉稳了些。”
“在地府与鬼物交过几次手,有些感悟。”孟浩不动声色地应道。他的是实话——三才地诀九重后期、炼体八重中期的精进,确实是在与鬼帅的死战中打出来的。只不过他没有的是,这些感悟加在一起,已经让他的整体战力远超出发前不止一筹。
宗主没有追问。他活了几百年,当然看得出这个弟子身上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但修仙之人谁没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他只叮嘱了一句:“刚历大战,别急着再出去。好生休养几日。”
“弟子正有此意。”
从主峰回来后,孟浩将洞府的石门关好,开启了隔音阵法。
乾坤戒指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来,在面前摆开。
魂晶按修为等级分成数堆——化神境鬼卒的幽绿魂晶两百余枚,化神境大圆满鬼将的高品魂晶四十余枚,合神境鬼帅的紫色魂晶十几枚,还有几枚合神境三重偏将的深紫色带血丝的极品魂晶。这些魂晶中蕴含的阴属性能量精纯程度远超普通灵石,不论是炼制阴属性丹药,还是作为阵法的能源核心,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
彼岸花三株,阴冥花五朵,都用冥晶瓶封存。这两样地府特产在外界几乎绝迹,是炼制几种七阶丹药的核心辅料。冥铁二十余块,其中六块是卓明远额外拨给他的七阶冥铁。冥铁是地府独有的炼器材料,七阶冥铁更是罕见,足够炼制数件七阶灵器的主料。黄泉晶十余枚,品质上佳,是他在坊市用贡献换来的,同样是七阶炼器的上等辅料。
黄泉水十瓶。一瓶单独存放,九瓶收入封印匣格。黄泉水是淬炼七阶灵器的关键淬火液,日后提升本命灵器时不可或缺。
还有几枚记载着鬼修功法的玉简——“紫焰真解”“死寂灰雾”“生死疟,以及从冥槐子处缴获的阵法心得。鬼修功法他不能直接修炼,但可以从中解构鬼物的弱点,日后若再与鬼修交手,知己知彼便多一分胜算。冥槐子的阵法心得则是一部实打实的六阶巅峰阵法传承,其中的冥阵布设思路与人间阵法互为镜像,参透之后他的阵法造诣还能再进一步。
黑铁令牌七块,都是从鬼帅身上缴获的,正面刻“鬼”字,背面刻鬼面。在秦广王殿时他顺便问过崔书吏,崔书吏辨认后这是地狱典狱官的令牌,一块令牌对应一层地狱的通行权限,七块合一便拥有七层地狱的通行权。至于日后是否用得上,暂且收着。
他将所有物品分门别类收好,又将冥铁、魂晶、彼岸花、阴冥花这几样关键材料单独放入乾坤戒指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清点完毕,他仰面躺在石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洞顶的岩石纹路出神。
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没有盘膝打坐,没有运转功法,没有在脑海中推演剑招和阵法。从父亲与青菲死在煞宗外门弟子之手的那起,他就习惯了用修炼代替睡觉。炼神境时彻夜淬炼神念,化神境时整晚打磨元神,累了、困了就运转浩然正气诀硬撑过去。十八年,六千多个夜晚,他的石床从来只是打坐的蒲团,不是睡觉的地方。
他不觉得苦。因为他需要足够强,强到能灭掉一个宗门。他没有时间睡。
但在地府,见到父母的那一刻,母亲摸着他的脸“长大了”,父亲红着眼眶按了按他的肩膀——那一瞬间,十八年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不是松懈,是有人在身后了。他们虽然已经轮回,但那种被至亲触摸过的感觉,像是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紫府深处某个始终阴暗的角落。
他很累。不是灵力枯竭的那种累,而是另一种——像是扛了十八年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歇一歇。
他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隐约看到了一片柔和的光。光中有两条身影,一男一女,正站在一道高大的石门前回头看。父亲穿着那身破旧却整洁的长衫,母亲簪着那根木钗,他们都在对他笑。
母亲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笑意,又带着一丝哽咽:“浩儿,我们走了。”
父亲没有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那手势和告别时一模一样。然后石门缓缓合拢,金光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孟浩想追上去,但脚下像是生了根。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远。
然后场景变了。
眼前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门,门楣上刻着“阴阳道宗”四个古朴的大字。山门前的广场上站着许多人,都是年轻的面孔,穿着统一的宗门服饰。人群中有个少女正背对着他,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少帘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她的眼睛很亮,看见他的瞬间弯成了月牙。
“浩哥哥。”她笑着,“我过,几年后见。”
孟浩猛地从石床上坐起来。
洞府中安安静静,隔音阵法的青光在墙角微微闪烁。他的眼角有些湿润,抬手擦了擦,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流了泪。
十八年了。他杀过无数厉鬼,斩过合神境鬼帅,在百宗大比上夺魁,在黄泉渡口破阵斩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他没有去擦第二遍。洞府里没有人看得见,宗主在千里之外。他靠在石壁上,望着洞顶的岩石纹路,任由那一点点湿润慢慢风干。
石门外透进来的光线,正温柔地洒在他的蒲团上。
明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三才地诀要突破合神境,开山劲要冲上高级炼体师,煞宗的血债还在账上记着。但今晚上的这一觉,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那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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