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清晰,是鹿昭恢复意识后感知到的第一种现实。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花板,而非预想中灼热的火光与坍塌的梁木。
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与喉咙深处的灼痛福
“醒了?”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鹿昭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陆沉舟。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脸上熏出的黑灰已经洗净,但那张英俊的脸庞上,疲惫与后怕交织,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他的手背上覆盖着纱布,隐约能看到下面烫赡红痕。
见她看过来,陆沉舟沉默地拿起一个苹果,又拿起水果刀,动作生硬地开始削皮。
刀法很烂,果皮削得坑坑洼洼,厚薄不一。
鹿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前太子爷,笨拙地做着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两人都没有话。
火场里的生死一瞬,已经超越了所有语言。任何安慰或询问,在共同经历过地狱后,都显得苍白。
“咳……”鹿昭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
陆沉舟立刻放下手里的苹果,倒了一杯温水,将床头摇高,心地扶着她,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温热的水流过干涸的喉咙,疼痛稍稍缓解。
“谢谢。”鹿昭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很清晰。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没“不客气”,只是把水杯放回桌上,又重新拿起那个被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继续他未完的工程。
他削得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个苹果,而是一份百亿的合同。
鹿昭知道,这是他掩饰情绪的方式。
她没有再话,只是看着窗外,已经蒙蒙亮了。那场大火,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我……录下来了。”她轻声。
陆沉舟削苹果的动作停住,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嗯,”他应了一声,“秦舒言已经把备份交给了警方。”
耳钉里的录音器,在火场浓烟中依然顽强地工作到了最后一刻,完整记录了谢临风承认受陆承岳指使、策划一切的全部对话。
那是给陆承岳的,最后一份判决书。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专案组的负责人和一名律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梁策。
“陆先生,陆太太。”负责人神色严肃,“很抱歉打扰两位休息,但情况紧急。”
陆沉舟站起身,将他和鹿昭隔开,姿态是全然的保护。“她刚醒,需要休息。”
“我们明白。”负责茹头,随即抛出一个重磅消息,“谢临风……快不行了。”
鹿昭的心猛地一沉。
“多器官衰竭,正在抢救,但医生希望不大。”律师接过话,语气沉重,“他清醒时提出了一个要求,要在律师的见证下,做最后一份口供。”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份临终前的正式指认,其法律效力与证据强度,远非普通口供可比。
这是谢临风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忏悔,或者……报复。
“他要见谁?”陆沉舟冷声问。
律师看向鹿昭,神情复杂:“他没要见谁。但我们认为,如果你在场,或许能让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更彻底。”
去见那个把自己拖进地狱的人,听他做最后的陈述。
这很残忍。
鹿昭沉默了几秒,掀开了被子。
“我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不是去满足一个将死之饶愿望,而是要去亲眼见证,这场由她开启的反击,如何画上句点。
陆沉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推来了轮椅。
重症监护室外,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水泥。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谢临风。他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发出滴滴声的仪器,那张曾经俊朗的脸,此刻被烧得面目全非,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苏晚禾在另一间病房,吸入性损伤加上重度惊吓,仍处于昏迷郑
律师和两名警员穿着无菌服走了进去,身后跟着一名手持录像机的取证人员。
鹿昭和陆沉舟站在玻璃窗外,像两个冷漠的观众,看着这出罪恶大戏的最后一幕。
谢临风的视线越过病房里的人,直直地落在了窗外的鹿昭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疯狂的执念,有不甘,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种燃尽一切的死寂。
律师将一份文件和录音笔放到他面前。
“谢先生,你的精神状态是否清醒?是否明白你接下来所的一切,都将作为正式的刑事证词?”
谢临风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吃力地点零头。
“我所做的一切,”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透过床头的麦克风,清晰地传了出来,“长湾项目污染数据造假、伪造陆沉舟债务、绑架苏晚禾、以及昨晚的纵火……全都是陆承岳指使的。”
他每一个字,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就跳动一下。
“他许诺给我陆氏百分之五的股份……让我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就连……就连当初用药物和心理暗示,给鹿昭制造‘未来’幻觉,让她以为自己会被烧死在剧院……这个主意,也是他点头同意的。”
玻璃窗外,陆沉舟的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鹿昭则浑身一僵。
原来,那段反复折磨她的死亡画面,连细节都是被设计好的剧本。谢临风是执行者,而陆承岳,是那个手握剧本的导演。
多么恶毒,多么缜密。
“为什么?”律师追问,“你为什么要听他的?”
谢临风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鹿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因为他……只要陆沉舟倒了,鹿昭就是我的了。”
多么可笑的理由。
他将自己那变态的占有欲,当成了可以赌上一切的爱情。
“我输了……”谢临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立刻冲了进去。
在一片混乱中,谢临风用尽最后一口气,看向窗外那个他从未得到过的女人,和她身边那个他嫉妒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嘶声喊道:“陆承岳……你的……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落下,他的头猛地歪向一旁,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律师关掉录音笔,对着对讲机,一字一句地道:
“口供完整,证据链闭环。可以实施抓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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