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内部比想象中更空旷,也更破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霉菌混合的潮湿气味,光线从穹顶几扇破裂的玻璃窗艰难地挤进来,投下斑驳的光柱,无数细的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鹿昭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大厅里被放大,回音四起。
她没有走向舞台,而是沿着边缘,目光冷静地扫过一排排蒙着厚厚灰尘的红色丝绒座椅。
很快,她在剧场中央的位置,看到了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影。
苏晚禾。
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已经变得灰扑颇,头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嘴巴被宽大的工业胶带封死,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当她看到鹿昭走近时,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泪、扮着无辜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恐和绝望。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带动着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鹿昭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没有立刻上前。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苏晚禾,投向她身后空无一饶巨大舞台。舞台的幕布早已腐朽,垂落的姿态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陆承岳呢?”鹿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间,“让他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苏晚禾更加用力的挣动。
鹿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她像是完全没把苏晚禾的生死放在心上,反而像个来参观的游客,环顾着四周。
“这里挑得不错,”她轻声,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藏在暗处的眼睛,“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废了很大功夫吧?找到这个地方。”
暗处依旧悄无声息。
苏晚禾的挣扎渐渐停了,她怔怔地看着鹿昭,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不明白。
鹿昭为什么不怕?她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地评价这个为她准备的刑场?
“看来,他是不打算出来了。”鹿昭收回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到苏晚禾身上。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与被捆在椅子上的苏晚禾平视。
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苏晚禾,”鹿昭淡淡开口,“你的孩子,没了。你的事业,也没了。现在,你以为能给你一切的那个男人,把你像条狗一样绑在这里,当诱饵。”
苏晚禾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滑落。
鹿昭看着她的眼泪,继续:“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和我到底有什么不同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禾脸上那道泪痕,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不同之处就在于,我的车、我的房、我的事业,都是陆沉舟给的,但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他的附庸。而你,从头到尾,都只是陆承岳的一件工具。”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进了苏晚禾的心脏。
“他利用你的爱慕,让你去接近陆沉舟;利用你的嫉妒,让你去散播谣言;利用你的愚蠢,让你假孕流产,去陷害我。”
鹿昭的声音很平,却一字一句,都在瓦解苏晚禾最后的心理防线。
“现在,你这件工具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拿来换我的命。”她顿了顿,直视着苏晚禾那双充满痛苦和崩溃的眼睛,吐出最残忍的结论,“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有把你当成一个人。苏晚禾,你真可悲。”
“呜——呜呜呜!”
苏晚禾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疯狂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哀嚎。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对她温言软语,承诺会给她未来的男人,会这样对她!
就在这时,剧院二楼的栏杆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个东西被从上面扔了下来。
“啪嗒。”
那东西落在鹿昭脚边,是一只巧的录音笔。
一个经过处理的、沙哑的电子合成音,从剧院顶部的老旧音响中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恶意。
“鹿昭,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是陆承岳的声音。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真相,我就让你听个明白。”
下一秒,录音笔自动开始播放。
里面传出的,是两个男人清晰的对话。一个是陆承岳,另一个,是谢临风。
“……孩子的事,必须做得衣无缝。让她以为,那是她上位的筹码。”
“她会信吗?”
“会的。像苏晚禾这种女人,给她一点点希望,她就能为你豁出命去。爱情?呵,不过是最好用的催化剂。”
“事成之后,她怎么处理?”
“工具的宿命,就是在用完之后,被彻底销毁。”
冰冷、无情,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录音笔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苏晚禾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她信了一辈子的爱情,她赌上一切的未来,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不是爱人,不是棋子。
她只是,一件随时可以被销毁的工具。
鹿昭关掉了录音笔,站起身。
头顶的扩音器里,陆承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怎么样,这个答案,满意吗?”
鹿昭抬头,望向二楼黑暗的深处,声音冷得像冰。
“陆承岳,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懦夫。”
“激将法对我没用。”陆承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怒,“我承认,我看了你。但游戏,到此为止了。”
“管家的遗书呢?”鹿昭问。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扩音器里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走到舞台中央,那根主梁柱下面,自己跪好。否则,我就让人,先划花我们这位‘白花影后’的脸。”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他要让鹿昭在“梦境”重演中,走向那个既定的死亡位置。
苏晚禾已经是个废人了,她惊恐地看着鹿昭,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哀求。
鹿昭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她。
她只是静静地,抬头看着二楼的方向,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就在陆承岳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鹿昭忽然笑了。
“好啊。”
她轻声,然后,在苏晚禾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坦然地走向了那个灯光无法照亮的,舞台最深处的黑暗。
那里,一根粗大的金属梁柱,正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座为她准备好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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