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第一声落下时,白鹿手里的青铜长刀,已经架在了苏闲和祭台之间。
那双眼睛里,属于挚友的温度正在飞速褪去,属于“护祭武士”的冷硬,像结的冰一样漫上来。他一字一句,声音里还残存着一丝挣扎,却已经被命格推着往前走:“祭献者……不得逃。跟我,上台。”
按戏文,下一句,该是祭品惊慌逃窜,武士挥刀擒拿。
苏闲却动都没动。
他非但没逃,反而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麻衣,抻了抻平,又赤着脚,主动朝祭台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武士兄弟,不用劳你动手。”他甚至还冲白鹿笑了笑,语气从容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宴,“我自己上去。”
白鹿架着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命格清清楚楚地写着:擒回逃祭者,格杀勿论。
可眼前这人,没逃。他不仅没逃,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去献祭似的,把胸脯挺得笔直,脚步迈得稳稳当当。命格给的那一套“追击、擒拿、格杀”的戏文,一个字都用不上,刀悬在半空,劈下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哈。】系统在他脑子里乐了,【你子可真校人家写好的是‘押赴刑场’,你给演成‘公费登台’了。男一号的刀,都让你顺拐了。】
“戏文这种东西,最省笔墨。”苏闲一边从容地往祭台走,一边在心里回它,“写戏的人,只会写清楚哪一场、要个什么结果。可这一场和下一场之间,人是怎么走过去的、脸上什么表情、路上绊没绊一跤,他都不会写,也懒得写。”
“这些没写的留白,就是空子。”
这种空子,他其实一点都不陌生。
前世在底下那些草台班子混饭吃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欺行霸盛硬塞给角儿的烂本子。本子写得稀烂,戏班主还不许你改一个字,改了就坏了“规矩”。
可戏是活人一场一场唱出来的,本子上写的,永远只有唱词和场口。锣鼓一响,你从上场门走到台心要走几步、眼神往哪儿飘、这句词尾音是往上挑还是往下沉,本子管得着吗?管不着。
多少老戏骨,就敢顶着一个一字不能改的烂本子,在这些管不着的缝里,把一出本该唱成奴才颂的戏,生生唱出几分反骨来。台下看的是热闹,班主数的是赏钱,谁也挑不出错,可那点不肯认命的意思,就这么顺着锣鼓,悄悄递到了懂的人耳朵里。
当年他觉得那不过是底层人苦中作乐的聪明。
直到此刻,被一座万古前的命格之网,用一模一样的法子套在脖子上,他才明白,这哪里是聪明。这是没权没势、改不了本子的人,唯一能跟写本子的人,掰一掰手腕的法子。
他要做的,从来不是把这出戏砸了。砸戏,他一个炼气三层,砸不动万古的画。他要做的,是顺着这出戏往下演,却在每一处留白里,把它悄悄带偏。等戏文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到了它没写到的地方。
经过花楼身边时,苏闲脚步微顿。
“送饭的。”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我这最后一顿,按规矩,是不是得丰盛些?去,到灶上,把你能找到的家伙什和热油,都给我备齐了。热乎点。”
花楼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脸上立刻堆起一副画中伙夫该有的悲悯人,扯着嗓子就朝那群木然的群演喊:“都让让都让让!祭品的断头饭,谁敢马虎?柴呢?火呢?热油呢!”
他这副样子,竟分毫不差地贴合了“送饭人”的角色。群演们木然地让开一条道,任由他冲进了祭台旁的灶房。
经过陆青禾身边时,苏闲的声音更低。
“引祭的,你身份最好,台子上哪儿都能去。”他目光极轻地扫过祭台后方那道幽蓝画门,“念你的祭词,靠近那道门。我要知道,它什么时候开,怎么开。”
陆青禾握着青铜帚的手指动了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便以“洒扫祭台”的身份,先行登台。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只有苏闲看得见,她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一直在轻轻发颤。
而白鹿,就这么亦步亦趋地“押”着苏闲,一寸寸往祭台上挪。
苏闲走得太慢、太从容,从容到这位护祭武士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擒”的由头。他的命格只规定了“必须保证祭典完成”,那么祭品主动配合,他便只能在一旁干看着。两个人一个从容赴死,一个提刀押送,落在群演眼里,竟真像一出排演纯熟的献祭戏。
苏闲却没闲着。
他在数群演的反应。
他故意走快了两步,越过一道地上画出来的白痕。离得最近的两个群演,木然的头同时一转,朝他看来,铜钟也跟着急促地响了一声。他立刻退回白痕内,那两个群演便重新低下头去。
白痕,是戏文规定好的、祭品此刻该站的位置。
他又试了一次,在该低头的时候抬了头。这一次,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四面八方的群演,齐齐朝他迈出半步。他赶忙把头低下,做出一副悲戚认命的模样,那股压力才缓缓散去。
他还不死心,又连着试了好几回。
该念“谢神灵赐福”的时候,他在心里把这句词换成了骂饶浑话,嘴型却做得一丝不差,画毫无反应;该向祭台方向叩拜时,他借着宽大麻衣的遮掩,把叩下去的手指悄悄抠进土里,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逃”字,画也毫无反应;路过花楼身边时,他用袖子挡着,飞快地在对方掌心写了个“油”字,那群演的目光从他手背上方寸许处扫过,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画只看结果,不看人心。
它能规定他这一刻跪不跪、嘴张不张,却看不见他跪在地上时,心里是在认罪,还是在盘算怎么拆了这座台子。
原来如此。
关键场次里,位置、时辰、该有的情绪,画都卡死了。可在这些卡死的“点”之外,他看什么、想什么、趁低头的工夫跟谁递什么话,画一概不管。
这出戏看着密不透风,实则是一张只兜住了几个关键节点的破网。
而他苏闲,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看着衣无缝、实则到处漏风的破网里,钻来钻去。
前世钻班主的破网,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如今钻这座万古命格之网的破网,是为了带着身后这几个人,一个不少地,活着走出去。
就在这时,已经登到祭台高处的陆青禾,借着俯身洒扫的动作,飞快地朝画门看了一眼。
她的身子僵了一瞬。
苏闲离得远,听不见她什么,却看见她借着整理幡布的遮掩,朝他极快地比了几个口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出来。
门、是、闭、的。
祭、词、最、后、一、句。
心、甘、情、愿。
苏闲的心,猛地一跳。
他懂了。这扇画门,是一道“转场”。一幅画要从这一幕翻到下一幕,必须等这一幕的结局落定。而这一出戏的结局,就是祭品心甘情愿踏上祭台中心、被献出去。唯有那一刻,戏唱完了,门才会开。
难怪这画要费尽心机让人“认命”。硬抓上去的祭品,心里不甘,这出戏就不算完,门也就不会开。它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尸体,是一个自己愿意把命交出来的、合格的结局。
陆青禾那边,似乎还有发现。
她蹲下身,借着擦拭祭台石板的动作,死死盯着石板角落。那里有半道几乎被磨平的、用指甲硬生生刻出来的浅痕,像是某个比他们更早进来的人,在彻底变成画中人之前,拼着最后一丝神智留下的。
她辨出那几个残缺的字,瞳孔骤缩。
门在……甘愿……
刻到这里,断了。那个发现了秘密的人,没能熬到把后半句刻完。
而就在她想看清后半截的刹那,异变陡生。
铜钟毫无征兆地疯响起来。
这出戏,察觉到了。
祭品被人动了手脚,引祭者在窥探门的秘密,这两个最大的变量,必须立刻被抹平。祭台高处,陆青禾手里的青铜帚“哐当”落地,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当胸按住,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骤然僵在原地,连嘴唇都被那股力道强行抿成了一条平直的、属于“引祭者”的标准弧度。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回头,朝苏闲喊出半句:“苏闲!门要——”
后半句,连同她眼里的光,被那股力道一起按了回去。
四面八方的群演,同时转过脸,黑压压地朝祭台围拢。白鹿手里的长刀,被命格高高扬起,刀锋这一次,不再有半分迟疑。
戏文要强行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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