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周府的后厨已经升腾起了一片白雾。
掌勺的孙大厨站在最里头的案板前，手里颠着大勺，旁边跟着两个专门递料的徒弟。
再往边上，是负责切菜配材帮厨。
而云瑶，一直都只能蹲在最外围的角落里，干些洗菜、烧火的粗活。
即便她爹曾是正经的厨子，即便她从跟着学了一手好厨艺，但在府中，没有管事的提拔，她连碰主灶的资格都没樱
更何况，她现在身上还背着偷盗玉坠的嫌疑。
云瑶蹲在木盆前，双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仔细地清洗着一筐萝卜。
周围不时飘来几个婆子压低的议论声。
“瞧见没，吴管家发了话，近期不许她出府呢。”
“没把她立刻发卖就算烧高香了，指不定那五两银子是怎么来的，手脚不干净的丫头，谁敢让她碰灶台上的东西？”
换作前几日，云瑶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定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默默掉眼泪。
但今日，她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让人几句又不会掉块肉。
只要她还是个烧火的粗使丫头，只要她可有可无，别人随时都能踩死她。
吴管家一句“禁足”，便能让她困在这高墙深院里，寸步难校
她如今能拿出来的，只有这双手做出来的饭菜。
只有让主子看到她的用处，才能让别人想动她之前，多几分顾忌。
就在这时，厨房的院门被人匆匆推开。
老太太院里的大丫鬟秋菊，满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孙大厨！这燕窝粥和鸡丝面，老太太原封不动地全退回来了！”
秋菊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案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老太太这两日胃口不好，吃什么都觉得嘴里没味儿，这鸡汤更是看一眼就反胃，你们厨房到底怎么当差的？”
原本还在颠勺的孙大厨手一抖，赶紧放下铁锅，赔着笑脸上前：
“秋菊姑娘息怒，老太太这两日偶感风寒，这燕窝可是滋补的好东西，老太太不吃，身子怎么受得了？”
“老太太吃不下就是吃不下！”秋菊皱着眉头催促，“赶紧的，重新做几道清爽开胃的送过去，若是再饿着老太太，你们全厨房的人都得跟着挨板子！”
这下，连管事的王婆子也慌了神，赶紧凑上前去。
“哎哟，这可怎么好？孙大厨，你倒是快想想法子啊。”
孙大厨急得满头大汗。
老太太的口味最是难伺候。
嫌油腻，又要开胃。
若是做得太酸太辣，又怕伤了老太太的脾胃。
他一连报了几个菜名，都被秋菊摇头否了。
“都不行，这些昨日都试过了，老太太尝了一口就撤了。”秋菊急得直跺脚。
“这……”
云瑶深吸一口气，机会来了。
她拨开前面挡着的几个婆子，走上前：“秋菊姑娘，奴婢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能让老太太开开胃。”
孙大厨一见是云瑶，顿时沉下脸训斥：“你个烧火的丫头懂什么？老太太的膳食，轮得到你在这儿插嘴？还不快退下！”
王婆子也皱起眉头，压低声音：“云瑶，你还嫌自己惹的麻烦不够多是不是？”
见秋菊没吭声，云瑶继续道：“老太太久病口苦，若是用酸菜佐以嫩豆腐，做一道酸汤白玉羹，既不油腻，没准酸香之气又能瞬间打开胃口，而且豆腐软烂，最易克化，不伤脾胃。”
秋菊听着这菜名，微微一愣。
这倒是个新鲜的搭配，听着确实没那么油腻。
“这酸菜是腌杂之物，怎么能上老太太的桌？”孙大厨嗤之以鼻，“简直是胡闹！”
云瑶直视秋菊：“秋菊姑娘，老太太现在是什么都吃不下，若是再饿下去才是伤根本。奴婢这道菜，酸菜只取其酸香之味，滤去残渣，不妨让奴婢试一试，若是老太太不喜，奴婢甘愿受罚。”
秋菊犹豫了。
她也是没了办法，老太太什么都不吃，总不能一直端着那些退回来的饭菜干耗着。
这丫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王婆子，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就让她做一份试试。”秋菊拍了板。
王婆子见大丫鬟都发了话，哪里还敢拦，只能瞪了云瑶一眼。
“若是出了岔子，仔细揭了你的皮！”
云瑶走到灶台前，取了一块最嫩的水豆腐，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进入了状态。
她想起那日在苏姐那里第一次握刀时的感觉。
那日在苏姐那里，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也有人愿意认真品尝。
旁边两个帮厨面露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多时，一块完整的豆腐，便在水里化开了，细如发丝，根根分明。
孙大厨虽然心里不服，却也开始重新看待这个丫头。
云瑶起锅烧水，取了厨房里泡好的上等老酸菜，切碎后煸炒出浓郁的酸香，加入清鸡汤熬煮。
待汤汁变成诱饶金黄色，她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酸菜渣子捞出，只留下那一锅酸香扑鼻的清汤。
随后，将切好的豆腐丝轻轻推入汤郑
白玉般的豆腐丝在金黄色的酸汤里翻滚，勾上薄薄的芡汁，最后点上几滴麻油，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碗酸汤白玉羹便出锅了。
那股子酸香味，瞬间直往饶鼻子里钻。
“秋菊姑娘，做好了。”云瑶将汤碗心地放进食盒里。
秋菊闻着这味儿，神色舒展了些，拎起食盒就往外走：“我这就送去给老太太试试。”
秋菊一走，厨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孙大厨冷哼了一声：“投机取巧的把戏，老太太那样的金贵人，能吃得惯这种下等酸菜汤？”
云瑶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角落，继续清洗刚才没洗完的萝卜。
今日这道菜若是成了，她能在厨房里稍微抬起头来。
可这还不够。
若有一，她的手艺能真正成为自己安身立命的依靠，不必再看任何饶脸色，那该多好。
身契捏在别人手里，就算攒够了钱，主家若是不放人，她依旧是个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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