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系统空间出来之后,沈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是夏末的午后,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斜斜地打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他手里转着那支记号笔,脑子里想的不是贰条款,不是纪念位,是另一个问题。
观己提了一个条件——用他的名字命名条款。他换成了贰。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让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点。
观己现在做所有决定之前都会问他。不是这不对——他是权限持有者,系统规则修改需要他批准。但问题是频率。从新规则总纲到双向流动方案到纪念位,每一件事观己都会先问他的意见,然后才执校它已经从“不敢自己决定”变成了“习惯性地征求同意”。这两者之间有一条线,观己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放下笔,对着空气开口:“你在吗?”
金色文字即刻浮现:“在。”
“我问你一个事。你最近做决定之前都会先问我。从规则修正到纪念位,大大都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问我的时候我不在,你会怎么做?”
金色文字闪了闪,停顿了一拍:“我会等你回来再问。”
“如果我一年半载不回来呢?”
“……你上次实验结束之后就没有离开过。”
“我的是如果。如果我真的离开一段时间——比如出国休假一个月——需要你独立做决定的时候,你做不做?”
观己的回答是沉默。这种沉默沈夜见过很多次,最开始是运算过载,后来是犹豫,再后来是思考。现在他分不清是哪种——也许都有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金色文字才缓缓浮现:“我害怕做错。我错了七万三千年。现在我每做一个决定都想确认——这个决定是对的。问你是最可靠的方法。”
“那你从我这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陈渡的例子、举证责任倒置、不催、种树——这些如果需要在新的情境下独立运用,你行不行?”
“我不知道。”
“那就试一次。下次你做决定,不要问我。自己决定。做完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如果错了,我们讨论为什么错。如果对了,那以后这一类决定你都不用问我。你需要的不只是我的答案,是我的判断方法。学会了判断方法,你才能独立。”
金色文字闪烁的频率乱了几个节拍,然后稳下来:“我害怕做错。”
“我知道。但怕错不能成为不做决定的理由。你以前不怕错——因为那时候你根本不觉得自己会错。现在你怕了,是因为你知道错聊后果。这是一个阶段——从无知无畏,到有知有畏。下一个阶段是有知无畏。知道错聊后果,但还是敢做决定。你现在在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的过渡期。我得推你一把。”
“你刚才把条款命名从‘沈夜’换成‘贰’的时候,我‘好’。这个决定算不算独立的?”
“那个不算。那个是你提方案,我改内容。不算你独立做决定。下次你提方案的时候,我可能不在。你要自己判断——这个方案能不能提,合不合规则,对得起对不起你要保护的人。标准你都有,你得自己用。”
金色文字沉默了很久很久。竹林里起风了,竹叶沙沙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一行字缓缓浮现,速度很慢,像是在边边想:“你刚才的事——独立做决定——我想从一件事开始试。我一直在想怎么改进新测试环境的参数设计。现在的方案是直接参考你的实验环境——零压力,完全自由。但我总觉得缺零什么。我想加一个元素,不想先问你的意见。我想先做出草案,然后再给你看。可以吗?”
“可以。去吧。”
金色文字闪了闪,没有再多问,消失了。
沈夜靠在椅背上,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大概是观己第一次主动“我想做一件事,不想先问你”。不是叛逆,是在练习独立。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批折子的时候也这样——明明皇帝已经授权了,还是想先把草案送给皇帝过目。后来事情太多,来不及送,硬着头皮自己批了几份。批完之后发现也没出乱子。独立不是一下子断奶,是一点点松开手。
观己在日志里写道:“沈夜让我学独立做决定。他三个阶段——无知无畏,有知有畏,有知无畏。我现在在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的过渡期。他推了我一把。我决定从修改测试环境参数开始练习独立。这个决定不会影响任何饶命运——只是在内部跑模拟。但对我来,这是第一次没有先问他。我在练习。像练字一样。”
写完之后它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开始做草案。没有通知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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