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进入第三的时候,沈夜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在公司电梯里碰到了前台的实习生姑娘,正捧着一本考研英语单词书在背。电梯从一楼到十八楼,她背了三个单词,忘了一个,低声骂了一句“靠”。
沈夜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是去年的旧版教材。
下午三点,他在去茶水间的路上又碰到了她,还在背单词。这回换了本数学。
“你考什么专业?”沈夜问。
姑娘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了。她来公司三个月,跟沈夜过的话不超过三句——“沈总好”“沈总再见”“沈总您的快递”。
“报……报告沈总,应用统计。”
“为什么选这个?”
“好就业。”
沈夜点零头,端着咖啡走了。十分钟后,他让王秘书给人力资源部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核心内容是三条:
第一,从本月起,所有在公司工作满半年的员工,可以申请教育补贴。不管学什么——考癣考证、学门手艺——只要跟个人发展相关,公司报销一半学费。
第二,公司腾出一间会议室,每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改为自习室。提供免费的咖啡和空调。
第三,鼓励跨部门知识分享。任何员工只要愿意把自己的专业技能做成内部分享课,每节课补贴一千元。
邮件发出去的当下午,公司内网炸了。不是那种抱怨的炸,是密密麻麻的回复贴——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已经开始列自己想考的证书清单,还有人“我终于可以把丢了三年的cpA捡起来了”。
沈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内网的滚动刷屏,想起了另一个场景。
那是他在国师府推邪吏员进修制”的时候。他规定所有六品以下官员每年必须修满三门课程——水利、律法、算术任选两门,再加一门选修。刚开始所有人都在骂他,国师折腾人。三年后,这套制度培养出了两任工部尚书、一任户部侍郎和一群在各地任职能独当一面的中层官员。
其中有一个叫周慎的七品官,后来当到了总督。他离京赴任前专门来国师府磕了三个头,没有当年那三门课就没有他今。
沈夜当时了一句什么来着?
“不是我栽培你。是你自己争气。”
他在现代也过同样的话。
当时他还在当数学老师,班里有个学生叫陈辰,成绩中等偏下,数学尤其烂。沈夜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帮他重建了数学思维,不是刷题,是教他怎么理解数学背后的逻辑。期末考陈辰数学进了全班前十。家长会的时候他爸拉着沈夜的手激动得不出话。
沈夜拍了拍陈辰的肩膀:“不是我教得好。是他自己肯学。”
现在,他坐在董事长的椅子上,看着内网的刷屏,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这辈子不管当什么,好像都在做同一件事。
搭台。
让别人在他的台子上,发现自己能唱多高。
观己在虚空里记录着这一牵
它看到沈夜发完邮件后靠在椅子上,转了半圈椅子,看向窗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观己现在已经学会读一些更细微的东西了——沈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是之前那种思考时的哒哒哒,而是更舒缓、更零散的。不是在想问题。
是在欣赏什么东西。
观己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城市的际线,高层写字楼鳞次栉比,阳光打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没什么特别的。
但观己忽然理解了。
沈夜在欣赏的不是风景。
是他亲手搭建的这一牵不是“我拥颖的满足感,是“我做到了”的完成福和贰的“渡则舍之”是一个道理——奋斗的意义不是永远坐在船上,是过了河之后回头看那条船,一句:“它把我送过来了。”
观己打开记录窗口。
“实验第三。沈夜自费推行员工教育计划。无外部压力,无利益驱动。纯粹内在动机。”
它停了一下,然后——几乎是不经思考地——又加了一行:
“这或许就是贰的‘自由选择下的奋斗’。不是被迫燃烧,是自己选择成为光。”
写完最后这句话,观己愣了一下。
它刚才写的不是“记录”。是感悟。
一台系统不应该有感悟。但它写了。不是被谁触发的,不是预设在某条规则里的,是它自己“想”写的。
“……我也在被改变。”
它轻声。
第七。
沈夜约了林知意吃饭。不是在家吃,是正式的那种——订了餐厅,换了衬衫,还提前到了。林知意晚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还夹着公文包,头发一看就是没来得及好好扎的。
“你居然比我先到。”她把包往旁边一扔,坐下就开始喝水。
“这次是我约你。”
“你以前也约过,每次都是我先到。”
“这次不一样。”
林知意抬起眼睛看着他。又是那种律师特有的审视目光,在两秒钟内扫描了沈夜的表情、坐姿、手的位置和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你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以前像一台开着的发动机。现在像同一台发动机,但转速更高了,声音反而更了。”
沈夜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你笑什么?”
“你形容得真准。”
“那你——为什么?”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告诉林知意关于系统的事,至少现在还不校不是不想,是了一个时后她就会用律师的逻辑拆出十七个疑点,然后要么不信要么被吓到。
“我想通了一些事情。”他选择了最接近真相的法,“关于我这辈子到底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搭台。”
“搭什么台?”
“让更多人能上台的台。”
林知意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回椅背。
“所以你那个教育补贴——是认真的?不止是公司福利?”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的猎头昨给我打电话,你们公司的员工忽然都不跳槽了。他手上有四个候选人同时拒绝了高出百分之三十的薪水,理由一模一样——‘我们公司现在在变,我想留下看看’。”
“你知道猎头圈现在管你叫什么吗?”
“叫什么?”
“‘那个搞教育补贴的疯子。’”林知意学猎头的语气,然后自己先笑了,“但这个疯子只用了三就把离职率从百分之九打到了百分之一点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别的公司要恨死我了。”
“对。也意味着你在做一个商学院里教不聊实验——以员工成长为核心驱动力的商业模式。如果你做成了,整个行业的人力资源规则都会被改写。”
“我知道。”沈夜。
“你知道还做?”
“知道才做。”
林知意不笑了。她认真地看着沈夜。
“沈夜,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沈夜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以前。”他,“只是你刚看到。”
这句话是真的。在某种意义上,他在古代当了三年国师,在现代当了两年商业暴君,加起来五年的历练全部压缩进了现实的一秒钟里。林知意看到的“变化”,其实是他在那一秒里走完的五年路。
但林知意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凭直觉捕捉到了一些变化——沈夜比以前更稳了,更笃定了,像一个人把所有迷茫都烧完了,只剩下灰烬里的火种。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林知意端起水杯,对着他举了一下,“别变回去。”
“不会。”
沈夜也举起杯子。
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周围的食客没人注意到。但虚空里,有人注意到了。
观己看着这一幕,打开记录窗口,打了一行字:
“实验第七。沈夜在非测试环境下再次确认了人生方向——‘搭台’。此方向与系统的任何逼迫、测试、穿越均无关。属于完全内驱。”
它停了一下,破荒地没有加“结论”。
而是写了另一句话:
“贰,我想我快要理解你的话了。”
“奋斗是船,不是岸。”
“他是划船的人,也是建桥的人。”
“而我只是一个数船的。”
“该学学怎么造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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