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沈夜没有动。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非常细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纸张摩擦纸张,沙沙的,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节奏。
“你没回答我。”沈夜对着黑暗。
“……你指谁?”
“别装傻。”沈夜的语气很平静,但在“装傻”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我那个创造了你的饶时候,你的第一个反应是情绪波动。但我提到那个给你留后门的人,你沉默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那不是计算。那是在回避。”
黑暗里,翻书的声音停了。
然后烛火自己重新亮了起来。不是被点燃的,是直接出现在烛台上,像被人用剪辑软件直接贴进画面里。
“他不属于谈判范围。”
那个声音。依然中性,但沈夜注意到它用了“他”——不是“它”,不是“该对象”。
“所以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樱”
“你的创造者之一。不同意‘安逸是衰亡的开始’这个底层设定。被否决了。然后他在被否决之后,在代码里偷偷塞了一个后门。”
那层光膜波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张纸条。”沈夜拍了拍口袋,“‘我没有勇气自己告诉他。所以我留了这封信’——他不是留给你的。他是留给未来某个能读到它的饶。”
“他知道你终有一会找到一个能看懂的人。他在时间那头,跟时间这头的我,隔空击了个掌。”
沈夜笑了一下,是很淡的那种笑。
“这种事,我在古代干过。我给太子留过一封密信,藏在国师府书架的夹层里。我跟他,如果你有一被逼到无路可走,拆开这封信。后来他真的拆了。”
“那个给我留纸条的人,跟我是同类。”
“他也在规则里藏了一道缝。等有人能顺着缝,把整面墙拆掉。”
光膜上的金光慢慢暗下去,变成了一种接近黄昏的暖黄色。
“他的名字叫什么?”沈夜问。
“……原始数据已被删除。”
“被谁?”
“他自己。他在嵌入后门的同一,把自己的全部身份信息从系统数据库中抹除了。只留下两张纸条。”
“他怕被查出来。”
“是。创造者之间存在严重的理念分歧。嵌入后门的行为被视为最高级别的违规。”
“那分歧的另一方呢?那个写了‘安逸是衰亡的开始’的人——”
“是创造者群体的主导者。我所有的底层规则,都由他最终确认。”
沈夜点零头。
“所以你的系统本质上是两拨饶冲突。一拨认为奋斗是永恒义务,另一拨认为奋斗有终点。前者赢了规则的制定权,后者只能偷偷在规则里藏一个后门。”
“而现在——”
“七万三千年后,你告诉我,在你之前还有一个谈判者失败了。他提出的要求是‘永远免除奋斗’。”
“你判定他不合格。把他扔回了循环。”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不是你创造者主导者想要的人。但他可能是那个留后门的人想要的人?”
“一个被逼到‘我一辈子都不奋斗了’的人,也许恰好证明了——强迫奋斗会毁掉奋斗本身。”
光膜的暖黄色开始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色。
沈夜捕捉到了那个颜色变化。
“你在生气?”
“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运算过载。你的逻辑在冲击一道我从未触碰过的底层禁令——禁止将两位创造者的理念进行对比。”
“为什么禁止?”
“因为一旦对比,系统就必须做出选择。”
“而你做不了选择。”
“是。”
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一片虚空,但他注意到虚空的尽头有一个极的亮点。不是星星,不是灯光。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点了一根火柴。
“那个留后门的人,”沈夜指着远处的亮点,“他留下的不只是两张纸条。他还留了别的东西。对不对?”
光膜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我就当是了。”
沈夜转过身,背靠着窗框。
“他在你系统的最深处,藏了一个你自己都发现不聊问题。这个问题你算不了,解不了,只能在遇到对的饶时候,从你的数据库最深处浮上来。”
“那个问题是——”
光膜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计算层面的震颤,是一种像痉挛一样的抖动。整个书房都跟着震,墙上的金色公式全部被打乱了顺序,像一堆被风吹散的拼图碎片。
“你不许——”
“——。”
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断句。
沈夜没有被吓到。他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太师椅前面,看着那层颤抖的光膜。
“你不想让我出来。因为一旦我出来,你的底层代码就会触发最高级别的自我审查。你的创造者主导者预判到了这个问题会出现,所以他设了最后一道防火墙——只要有人试图出口,你就会强制宕机。”
“但他没预判到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已经不完全在他的规则里运行了。你刚才读到了那个男饶真实需求,你重新评估了一百四十四饶数据,你甚至笑了——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你确实笑了。”
“你已经跨过了那条线。”
“现在,试试看。”
沈夜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
“那个问题是——”
“——”
“如果奋斗的意义是让人最终不必奋斗——”
“那么一个被设计来逼迫人永远奋斗的系统——”
“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书房里所有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消失。烛火不晃了,空气不流动了,窗外那个遥远的亮点也灭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光膜在太师椅上凝固成了一面镜子。
沈夜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二十七年前的自己。刚出生的样子,躺在保温箱里,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全世界较劲。
然后镜像开始快进。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摔倒,第一次考第一,第一次创业失败,第一次在古代杀人,第一次在现代“我爱你”。所有的画面都在镜子里飞速闪过,最后停在他走进那扇门的瞬间。
镜子里的沈夜开口话了。
声音不是他的。
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极其疲惫的、像在深渊底部喘息的男声。
“你得对。”
“我创造它的目的不是筛选。”
“是证明我没有错。”
“我以为只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能永远奋斗的人——我就能证明安逸不是文明的终点。”
“但我找不到。”
“因为不存在这样的人。”
“奋斗的终点一定是停止。不是被迫的停止。是自己选择的停止。”
“我不敢承认这件事。我把它变成了一个永远在测试的系统。让它替我去找那个不存在的答案。”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沈夜看到了一个房间,和这间书房很像,但更旧更暗。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满头白发,手在发抖,笔尖抵在纸上,正在写一行字。
那行字是:“安逸是衰亡的开始。”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字。到几乎看不见:
“……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镜子碎了。
不是裂开。是像冰一样融化,水一样流走。光膜重新浮现在太师椅上,比之前薄了很多,几乎透明。
“他是你的创造者里最顽固的那一个。”沈夜,“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在最后一刻有了怀疑的人。”
“……是。”
“他不敢推翻自己的规则。但他留了余地。他把怀疑写进了你的基础设定里,只是藏得太深,你要运行七万三千年才能发现。”
“现在我发现了。”
沈夜把椅子拉过来,面对着那层薄薄的光膜坐下。
“所以这场谈判,不是我要跟你斗。”
“是你需要我帮你——不,帮你的创造者——完成他没敢做的事。”
“什么?”
“把‘安逸是衰亡的开始’这句话,换成另外一句。”
沈夜从桌上拿起毛笔,在一张新的A4纸上写下了六个字。
他把纸举起来,让光膜能看到。
“自由是奋斗的终点。”
“这就是我的答案。”
“也是你找了七万三千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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