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落成后的第一个新年,沈夜是在案牍中度过的。
年终岁末,各衙门的年度结算报告堆满了他的书案。户部的赋税总账、工部的工程决算、兵部的军饷核销、太仆寺的马政年报——每一份都需要他过目审核。往年这些报告到了年关总要拖上十半月,今年有了司礼监新设的“数据审核岗”,各地呈报的速度比往年快了近一倍。
顾书吏抱着一摞已经审核完的报告走进来,放在案角上:“国师,这是最后一批。户部李尚书,今年的国库结余比去年又多了两成。他问您,明年要不要把税制改革的经验推广到西南土司地区?”
“西南先缓一缓。土司地区情况特殊,需要先做试点评估。让李尚书年后派人去云南贵州做一次实地调研,把当地的特产、商路、赋税结构全部摸清楚,回来再做方案。没有调研就没有决策权。”
顾书吏点头记下,退出正堂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顺子。顺子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烫金请帖,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国师,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除夕宫宴的请帖。今年给您排了座位,在几位尚书前面。”
沈夜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放在桌角上。按照惯例,除夕宫宴只有外朝大臣和皇室宗亲才能参加,太监即便品级再高也不能入席。今年皇后专门给他排了座位,还排在尚书前面,这份殊荣比任何赏赐都更能明他现在的地位。
但他想的不是座位的事。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从被刀架脖子到今坐在国师府里批阅奏章,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三年时间,他把一个漏洞百出的财政体系改造成了一套精密运转的机器。这台机器现在不需要他亲自操作也能自行运转——司礼监有数据审核岗,内务府有标准流程,户部有审计制度,太仆寺有比价系统。他以前是不可替代的,现在他把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转化成了制度的不可替代性。
这才是他最满意的成果——不是他站得多高,而是他建了一套没有他也能运行的体系。
除夕宫宴在太和殿举校沈夜坐在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之间,对面是翰林院的几位学士。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皇帝今心情很好,多喝了几杯,当众夸了好几位大臣的年度政绩——户部李尚书的赋税征收完成率、工部孙尚书的工程按时完工率、兵部何侍郎的军饷发放及时率,每一项都有沈夜设计的数据指标作为支撑。
宴席散后皇帝把沈夜叫到了御书房。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炭火烧得很旺,窗外传来除夕夜的爆竹声。
“沈夜,你入宫几年了?”
“回陛下,三年了。”
“三年。”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他,“三年时间,你从杂役做到了国师。朕登基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升得这么快的人。朕有时候会想——你这个人是不是老爷专门派来帮朕的?”
沈夜没有接话。他在想皇帝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纯粹的感慨,还是开始对他产生怀疑?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在三年内做到这么多事,除非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朕跟你这些,不是怀疑你。”皇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朕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法子,你帮朕做的事,朕都记在心里。税制改革让国库增收了三成,军屯恢复让边关将士吃饱了饭,防疫建制让各府县有了应对瘟疫的能力,算学教育让朝廷多了一批能用数据思考的官员。这些事情,朕以前想都不敢想。”
皇帝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朕今晚上喝了些酒,跟你几句平时不会的话。朕的身体不如以前了。太医朕的肝火太旺,不宜操劳过度。但朝政运转一都离不开决策——朕有时候在想,如果有一朕不在了,这个朝廷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高效运转?”
“陛下——”
“你不用回答。”皇帝抬手止住他,“朕知道答案。你建的那套制度,比朕想象的要稳固。就算有一你不在了,那套制度也能自行运转。这是你给大梁留下的最好的东西。”
沈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跪下磕了一个头:“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
“臣想请辞司礼监掌印之职。改革已经全面落地,制度运转已经正常。司礼监的事务可以交还给吴公公和陈太监。臣想回到内务府和算学班,专心做培训和教学。”
皇帝看着他:“你是嫌国师的权力还不够大?”
“不是嫌权力大,是臣觉得——权力应该交给制度,不应该交给个人。臣现在手里握了太多权力,这不是好事。趁臣还没被权力改变之前,把权力交还给制度,对朝廷好,对臣也好。”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点零头:“朕准了。但国师这个位置你得留着。帝师你也得继续当——朕的儿子们还没出师呢。”
沈夜坐在国师府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
早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脸上。院子里的银杏树抽出了新芽,算学班学员们在偏厅里讨论新教材的修订方案,顺子在门口跟顾书吏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司礼监掌印的担子已经正式交还给吴公公了。他不再需要每批阅六部奏章,不再需要协调朝政运转。他现在只管内务府、太仆寺、算学班三件事——这三件事对他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轻松。他第一次在入宫三年后,感受到了什么叫清希
三年了。从刀下亡魂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用现代知识把整个王朝玩弄于股掌。皇帝离不开他,百官敬畏他,后宫嫔妃私下议论他。他不但活下来了,还活成了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存在——以太监之身封国师,以奴才之身称臣子,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硬生生凿出了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奋斗型命格?这回我总算能交差了吧。他勾起嘴角,把双手枕在脑后,让自己陷进太师椅柔软的靠垫里。
下一秒,一阵熟悉的撕裂福
不是身体的撕裂,是灵魂深处的拉扯——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另一个维度伸过来,拽住了他的意识,把他整个人往一个不可知的方向拖。这种感觉他在入宫第一经历过一次,那次他从现代富三代的床上被拽到了金銮殿上。现在它又来了。
老爷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不是平时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语调,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戏谑的声调,像是在看一出好戏:“试炼继续。新身份已加载。”
沈夜只来得及骂出一个字——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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