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威,不是换人,而是把墙上冯保挂了三十年的“清慎勤”三个字摘下来,换成了他自己写的四个字。
“数据话。”
他把这幅字挂在司礼监正堂最显眼的位置。所有进司礼监办事的融一眼就能看到——不管是太监还是大臣,进了这个门就得用数字话。没有数据支持的奏章退回去重写,数据造假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第二件事他重新规划了司礼监的人员配置,打破论资排辈的传统,按业务能力重新定岗。他把司礼监的太监分成三个组——财政组、人事组、军务组。财政组负责所有涉及银两收支的奏章审核,由他从内务府调来的一个老账房领头。人事组负责官员任免调动类奏章的初审,由吴公公直接分管。军务组负责边关军情奏章的优先处理,组里安排了三个在兵部历练过的太监。
冯保旧部们被分配到各组之后发现自己的新岗位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该批的奏章照样批,该走的流程照样走,只是以前一个人了算的事现在变成了三个人合议。沈夜没有打压他们,只是把他们纳入了新的制度框架里。在这个框架里,没有人能独断专行,也没有人能推卸责任。
第三件事,他把内务府那套流程移植到了司礼监。每份奏章从进司礼监到批红发出,全程记录在案。谁经手、谁审核、谁批准、耗时多久,全部公开透明。奏章滞留超过一的自动标红提醒,超过三的直接报沈夜处理。这套流程推行的第三,司礼监的奏章处理速度从吴公公时代的平均三变成了平均一半。
第四件事,他引入了算学班学员参与司礼监的数据统计工作。每旬出一份《司礼监奏章流转旬报》,统计各组处理奏章的数量、效率、驳回率、差错率。数据全部公开贴在正堂的公告板上,各组之间的效率差距一目了然。管财政的老账房效率最低,他主动来找沈夜申请加两个人手。沈夜批了。军务组差错率偏高,组长被沈夜叫去单独谈话。不是挨训,是让他改进工作方法。两后军务组的差错率就下来了。
半个月下来,司礼监的面貌焕然一新。
改革推行的过程中,沈夜最得意的一项举措是在司礼监内部设立的“算学培训点”。
他在司礼监正堂旁边的偏厅里摆了三张长桌,每旬逢三六九的日子,算学班的学员轮流来给司礼监的太监们上算术课。课程内容很基础——阿拉伯数字读写、竖式运算、简单表格制作。不教复杂的概率论和审计方法,只教最基本的数字处理能力。
刚开始冯保旧部们嗤之以鼻,觉得学这些东西丢份。但他们很快发现,不学不歇—沈夜要求所有财政奏章的批语中涉及数字的地方必须同时标注汉字大写和阿拉伯数字,确保金额不被篡改。不学阿拉伯数字,连奏章都批不了。
一个在司礼监待了二十年的老太监学写阿拉伯数字时手抖得像筛糠,写了三遍才把“8”写圆。旁边一个年轻的算学班学员耐心地教了他一上午。老太监最后终于写出一个像样的“8”时,眼眶都红了——他在司礼监抄了二十年奏章,从来没人教过他任何新东西。沈夜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停下来对那个算学班学员了一句话:“你教得比咱家教陛下的时候还有耐心。”
整个偏厅的人都笑了。这是冯保时代从未有过的笑声。
沈夜兼任司礼监掌印之后,皇帝的时间似乎忽然宽裕了许多。以前他每要批阅奏章到深夜,现在奏章经沈夜审核分类之后,送到御前的都是最重要最紧急的部分,数量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他有更多时间去御花园散步、去练武场骑射、陪七皇子念书。
有一傍晚,皇帝突发奇想,让人把龙案搬到了御书房的露台上。晚风习习,他批完最后几份奏章之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着边的晚霞忽然了一句话。
“朕以前总觉得当皇帝累。每批不完的奏章,处理不完的朝政。现在沈夜帮朕筛走了大部分奏章,朕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吴公公在旁边伺候着,心翼翼地接了一句:“陛下这是福气。有沈掌印这样的能臣替陛下分忧,陛下就能多享享清福。”
“清福。”皇帝笑了一声,重新坐回龙椅上,“你知道冯保在的时候朕每批多少份奏章吗?平均六十份。其中有四十份是请安折子和常规事务,真正重要的不到二十份。但冯保从来不帮朕筛——他把所有奏章原封不动地送到御前,朕就得一份一份地批。朕不是不想筛,是不敢筛——万一漏了重要的事怎么办?沈夜来了之后,他把请安折子和常规事务直接处理了,只把重要的事递到朕面前。朕一开始还不放心,后来发现他处理的请安折子比朕亲笔批的还得体,就慢慢放手了。”
吴公公沉默了。他知道皇帝这番话的分量——把请安折子交给臣子代批,这是多大的信任。
皇帝站起来走到露台边沿,看着暮色中逐渐亮起的宫灯:“朕登基二十年,用过两个掌印太监。冯保伺候了朕大半辈子,朕到现在还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沈夜入宫不到两年,朕却觉得他像是朕用了十几年的人。不是他老成,是他做事的方式让人放心——他所有决策都有数据支撑,所有改革都有制度保障,所有成绩都公开透明。朕不需要猜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有没有私心。他把一切都摊在桌面上给朕看。这样的臣子,朕以前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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