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赐佛珠的事传出去之后，朝堂和后宫对沈夜的拉拢力度骤然升级。太后在先帝驾崩后一直深居简出不问政事，这次当众赐佛珠给一个太监是二十年来头一回。各方势力很快从这件事里读出了一些信息：沈夜在皇帝面前的红不是一时之红，是连太后都认可的。能同时得到皇帝和太后信任的太监，大梁开国以来只有沈夜一个。
最先行动的是几位皇子府的人。大皇子已经成年封王，在宫外有自己的王府。他派人给沈夜送了一份请帖，请沈夜去王府赴宴。沈夜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了。二皇子也送了请帖，沈夜同样婉拒。三皇子刚满十五岁，还没封王，住在宫里。他的母妃刘昭仪让人送了一盒糕点到内务府，沈夜收下糕点登记入库，回了一份谢帖。
顺子不理解：“沈总管，皇子们请您赴宴，您为什么一个都不去？”
“因为咱家不知道哪一个将来会当太子。今去了大王子的宴，明二王子就会觉得咱家站在了大王子那边。后三王子的母妃就会觉得咱家看不上三王子。与其猜来猜去，不如谁的宴都不去。公平。”
朝臣们也在拉拢沈夜。工部孙尚书因为采购改革的事跟沈夜走得最近，隔三差五让人送些茶叶点心来。礼部新任尚书姓郑，是个老学究，一开始对沈夜这个“内宦干政”颇为不屑，但自从看到沈夜在朝堂上用概率学当面打脸孙敬堂之后，态度就变了。他专门来了一趟内务府，请教沈夜关于算学研修班的事，临走时了一句话：“沈总管，你若不是太监，凭你的算学造诣，足够进翰林院了。”沈夜笑笑没接话。
兵部何侍郎来得最勤。他跟沈夜的交情最深——从御马监军马失踪案开始就是盟友。每次来都不带礼物，只带边防地图。两个人对着地图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讨论边关军马的调配方案。沈夜在太仆寺的审计经验帮了大忙，他建议何侍郎把军马调配从“按品级分配”改成“按战备优先级分配”，这套方案已经在甘肃镇试行了半年，效果显着。
后宫的拉拢也在继续。皇后派人送了一份手抄的《金刚经》到内务府，是替沈夜祈福。德妃让人送来一套亲手制的香囊，沈夜收下登记入库。贤妃更直接，让人来问沈夜有没有兴趣去她宫里坐坐，沈夜以“外臣不涉后宫”为由婉拒。
只有淑妃没有任何表示。
就在所有人都想拉拢沈夜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原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病情突然恶化。
张诚中风之后一直瘫在床上，话都不了几句。太医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万幸，随时可能油尽灯枯。沈夜去探望过一次。张诚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看到他进来想话但不出来，只是用眼睛看着他，眼角有泪。
沈夜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临走的时候张诚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不是“报仇”，是“心”。
沈夜出了张诚的住处之后在宫道上站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冯保虽然回家养老了，但他的势力并没有被完全清除。司礼监里那几个老太监还在，户部里那些孙敬堂时代的旧部虽然被清退了一批但还有漏网的，宗室里那些被沈夜得罪过的皇室宗亲还在暗中活动。这些人平时互相不买账，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恨沈夜。如果有一冯保不甘心养老、想卷土重来，这些人会瞬间聚拢在他周围。
吴公公压不住他们。他只是一个暂代的掌印，论资历压不住司礼监的老太监，论能力处理不了复杂的朝政事务，论和皇帝的关系更没法跟冯保比。一旦冯保复出，或者有其他人把吴公公挤下去，沈夜协理司礼监事的权力就会被收回，内务府改革也可能被推翻，太仆寺的人事调整会被重新翻案，甚至国库审计的结果也可能被质疑。
沈夜不能坐视不管。但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冯保还在家里养老，没有犯错，不能动。司礼监的老太监们虽然对他不满，但也没有明着做什么出格的事，同样不能动。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干活。把他的改革继续推进下去，把他的审计体系继续完善下去，让皇帝看到他的价值——让皇帝觉得沈夜是不可替代的。
张诚病重的消息传到冯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院子里浇花。
福子把消息报完，冯保手里的水瓢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浇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浇完花把水瓢放回缸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拿起佛珠开始捻——他后来又把佛珠从井里捞回来了。
“张诚啊。咱家跟他共事二十年，斗了二十年。他中风之前咱家还在想，这个人这辈子是不是就要一直跟咱家斗下去了。结果一杯茶就倒了。”冯保捻着佛珠，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福子，你张诚病重，沈夜现在是什么心情？”
“奴才不知道。”
“沈夜现在一定在想——冯保虽然倒了，但他的势力还在。张诚一死，司礼监就彻底没人能制衡咱家了。吴公公是个废物，压不住阵。他一定在担心咱家哪卷土重来。”冯保的声音很平静，“他想对了。咱家确实在等一个时机。但这个时机不是张诚死——是另一个。”
“什么时机？”
冯保没有回答。他捻着佛珠看着老槐树，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他的脚边。他把那片枯叶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枯叶飘走了。
“咱家在司礼监三十年，学会了一件事。在宫里，最能要你命的不是敌人——是时间。你等得起，你就赢。沈夜再能打，他也会累。等他累的那，就是咱家复出的那。”
福子不敢再接话了。冯保继续捻着佛珠，院子里只剩下佛珠转动的声音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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